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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对话朱棣

作者:火勾 字数:2440 更新:2026-06-07 02:32:09

燕王府

听见朱元璋召见,燕王朱棣整了整衣冠,朝皇宫走去。

从入京奔丧那天算起,他已经被困在这座皇城里大半月了。

身边的眼线多得像夏日里的蚊蝇,赶都赶不走。

三个儿子被安置在不同的地方,名义上是学习,实际上是什么,彼此心知肚明。

朱棣跨过高高的门槛,靴底踩在殿内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暖阁里燃着龙涎香,却盖不住那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他走到距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他没有出声请安,就这么跪着,脊背挺得笔直。

“老四。”

朱棣把额头死死贴在地上。

“儿臣在。”

朱元璋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回北平吧。”

朱棣猛地抬起头。

回北平。

这三个字,对于一个被困在京城的藩王来说,本应是天大的恩赐。

但朱棣没有谢恩。

他只是直直地看着床上的老人,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太了解这个坐在龙椅上杀了三十年人的父亲了,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后面,必然跟着足以让他痛不欲生的价码。

果然。

“你三个儿子,留在京城。”

朱棣的双臂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又迅速稳住。

朱元璋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往下落:

“是替允炆留的。

有他们在应天府,允炆就能安心坐稳那把椅子。

咱走了以后,你替咱守着北方。

替允炆,守着北方。”

朱棣把头重新埋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他听懂了。

为了那个软弱的皇太孙,为了所谓的大明正统,老父亲毫不犹豫地把刀架在了三个亲孙子的脖子上。

而自己,得拿着这条沾着儿孙血的长缨,去塞外吃冰咽雪,给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侄子当一条看门狗。

他没有咆哮,没有嘶吼。

只有一股彻骨的寒意在血管里蔓延开来,从心脏一路冻到了指尖。

“儿臣——”

“遵旨。”

朱元璋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儿子。

老皇帝的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的东西。

他太懂这种憋在肚子里的不甘了。“老四。”

朱元璋的嗓音忽然有了一丝不可名状的颤动,

“你恨咱吗?”

这个问题太沉了。

沉到朱棣没有立刻回答。

他保持着那个伏跪的姿势,足足沉默了半盏茶的工夫。

然后,他缓慢地直起腰,抬起头,迎上了老父亲那双浑浊的、几乎睁不开的眼睛。

大明燕王,九死一生的沙场悍将,此刻眼眶不可遏制地泛了红。

“父皇。”

朱棣死死咬着后槽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儿臣不恨。”

朱元璋嘴唇动了动:“当真?”

“儿臣真的不恨。”

朱棣的声音压得极低。

“儿臣只是……不懂。”

“不懂什么?”

“不懂父皇为什么要这样对儿臣!”

这句话终于冲破了所有的克制。

朱棣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二十年的委屈、不甘和质问,像决了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儿臣年少就藩,在塞外吃了二十年沙子,打了二十年鞑子!

身上大大小小三十七处刀伤,每一处都在前胸,没有一处是在后背!”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了太多年,

“哪一次北征,儿臣不是冲在最前面?

哪一战,儿臣给大明朝丢过脸?”

朱棣的双手死死攥着大腿上的衣袍。

“大哥在的时候,儿臣没想过别的。

大哥走了,儿臣也没想过别的。

可您宁可把这万里江山交给一个只会读几本酸腐文章的毛头小子,也要用儿臣的亲生儿子做人质,把儿臣像防贼一样防着!”

“儿臣是您的亲生骨肉!”

这一声质问,像是把二十年积压在胸腔里的血和火,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朱元璋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有心痛,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因为你是朱棣。”

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因为你是咱的儿子里,最像咱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朱棣的胸口。

“你狠,你绝,你打仗不要命。

你这骨子里的东西,跟咱当年一模一样。”朱元璋的嘴角扯出一丝笑,不知是得意还是苦涩,

“可允炆不一样。

允炆像你大哥,仁厚,听得进那些文官的话。

这大明的天下,是咱在马背上打下来的。

咱杀了三十年的人,把那些刺头都拔干净了。

现在,需要一个仁厚的皇帝来歇一歇。”

“咱不能把皇位给你,给了你,天下就乱了。”

老人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

“宗法制不能乱。

嫡长子继承,这是咱定下的铁律!

老四,规矩定了,就不能改。

改了,后世的子孙就会为了一把椅子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这江山,就守不住了!”

这是洪武大帝留给这个最像自己的儿子,最后的剖白。

不是你不够好。

是规矩比人命重,比亲情重,比公道重。

为了这个规矩,他杀绝了功勋旧部,屠尽了骄兵悍将。

如今,他要亲手折断自己最凶悍的儿子的翅膀。

东暖阁里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了。

朱棣跪在那里,宽阔的肩膀慢慢垮了下去。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辩解。

那些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经散在了空气里,什么都没有改变。

老父亲还是那个老父亲,冷硬得像一块石头,到死都不会变。

他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的冬天,他头一回北上就藩。

临行前,父皇站在奉天殿前送他,那时老人的腰板还挺得笔直,说话声如洪钟。

他拍着朱棣的肩膀说:

“老四,北边的门,咱就交给你了。”

那一刻,朱棣觉得自己是被托付了什么的。

二十一年后的今天,他才知道,那扇门的钥匙从来都不在自己手里。

朱棣直起身,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都磕得极重,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身后的昏暗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老四,你以后会明白的。”

朱棣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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