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一年,六月中旬。
大丧之期刚过,新皇登基后的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重头戏,终于拉开了帷幕。
朱允炆端坐在龙椅上,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听六部汇报琐事,而是将一份厚厚的花名册随手扔在了御案上。
“啪”的一声,在死寂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清脆。
“先帝大丧期间,朕本以为京畿卫戍当披坚执锐,时刻警醒,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朱允炆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目光如隼,缓缓扫过下方的文武百官。
“可朕前日微服巡视京营大寨,你们猜,朕看到了什么?”
武将队列里,领头的几位国公侯爵身子微微一僵。
曹国公李景隆更是眼皮狂跳,下意识地挺直了那副平日里有些松垮的腰杆。
“朕看到的,是营房外公开聚众开局,赌得面红耳赤的禁军!”
“是校场上荒草半人高,锈迹斑斑的兵刃!”
朱允炆猛地站起身,身体前倾,那股子从皇爷爷那里学来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全场。
“更有甚者,五万人的神策营,账面上吃的是五万人的口粮,朕点兵的时候,校场里站着的竟然不足三万!”
“剩下的两万人呢?是成了精飞走了,还是被你们这些统兵的国公侯爵,给咽进肚子里了!”
轰!
这一番话,如惊雷灌耳。
哗啦啦,一大片武将跪倒在地,额头死死磕在青砖上。
“陛下息怒!臣等死罪!”
朱允炆冷笑一声,重新坐回龙椅。
“死罪?”
他看向文臣队列。
“兵部尚书齐泰。”
齐泰听到点名,忙不迭地跨步出列,捧着笏板,语气中带着一种掌控局势的亢奋。
“微臣在!”
“陛下,京营懈怠,空额严重,此乃动摇国本之大事!
臣身为兵部尚书,愿亲自领衔整顿京营,清核员额,肃清军纪!”
齐泰心里盘算得极好。
皇上既然要动军方,那他这个兵部尚书正好借机把手插进京营里,将那些老旧的勋贵势力一网打尽,换上他们东宫的亲信。
然而。
朱允炆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齐泰接下来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齐大人乃是文臣,读的是圣贤书。
这操练兵马、核查员额的事,你懂多少?”
朱允炆的声音很平静,却让齐泰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朕意已决,京营整顿,由朕钦定人选。”
朱允炆目光转向人群后方,几个极不起眼的末位官员。
“盛庸。”
一名面容黝黑、眼神沉稳的中年将领愣了一下,随即大步出列。“末将在!”
“朕擢升你为京营副都督,总领此次京营整顿实务。
不论爵位,只认军法,你可敢接?”
盛庸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猛地抱拳,声音洪亮。
“末将敢!定不负陛下厚望!”
朱允炆点点头,目光继续移动。
“铁铉,平安。”
“你二人入京营,任都指挥使,协助盛庸。
朕给你们三个月时间,朕要看到的,是一个能杀人的京营,而不是一个供这帮勋贵子弟领军饷的养济院!”
“朕,不看你们的出身,只看你们的本事。”
“事成之日,朕亲自为你们庆功。”
大殿一角。
齐泰站在那儿,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这个兵部尚书,不仅没有拿到整顿的主导权,反而连提拔人的权力都被当众剥夺了。
而林默正低着头。
“啧啧啧……”
林默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声的惊叹。
“高,实在是高。”
现在的这个朱允炆,竟然学会了“农村包围城市”,先借着丧仪懈怠的名头,把京城的兵权从勋贵手里抢过来,换上盛庸、平安这些真正的猛将。
更重要的是……
林默刚才算了一笔账。
京营要是真核清了员额,光是那每年虚报的军饷和粮草损耗,就能给国库省下至少三十万两白银!
那是实打实的钱啊!
“林爱卿。”
朱允炆的声音突兀地在殿内响起。
林默浑身一个激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微臣在!”
“整顿京营,粮草和补发军饷的账目,由你户部全权负责。
朕拨了一批锦衣卫给你使唤,谁敢在账目上玩花样,你直接给朕捅到御前。”
林默把头死死贴在金砖上,心里哀嚎!
“微臣遵旨,定将这笔账,算得干干净净!”
下朝后。
齐泰和黄子澄并肩走在宫道上,齐泰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里死死地攥着笏板。
“黄大人,你瞧瞧,你瞧瞧!”
齐泰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皇上提拔的那几个人,……那都是些什么身份?
泥腿子出身!皇上竟然让他们统领京营,简直是胡闹!”黄子澄叹了口气,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皇上性子愈发难测,他现在谁也不信。”
“齐大人,咱们这‘帝师’的位置,怕是不好坐了。”
两人说话间,没注意到远处的林默正倒踢着靴子,跟个老王八似的溜得飞快。
林默一回到户部,立刻把陈珪叫进了内堂。
“大人,何事啊?皇上又发火了?”
陈珪一边给他递茶,一边紧张地问。
林默喝了一大口冷茶,神色复杂地看着窗外。
“火倒是没发,不过他给老子塞了一把刀。”
林默从袖子里抽出刚才在殿上记下的笔记。
“陈珪,带上你的人,明天跟着盛庸进京营。记住,只查账,不废话。”
“让那些勋贵子弟吃进去的每一粒米,都给老子吐出来印上户部的戳!”
陈珪有些犹豫。
“大人,那帮勋贵可不好惹,特别是曹国公家,那可是两代恩宠啊……”
林默冷哼一声。
“怕个屁!现在是皇上要收他们的刀把子。”
林默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斩衰麻衣。
他这是在温水煮青蛙。
先练自己的兵,再拿那些没用的勋贵祭旗,等他手里有了盛庸平安这些死忠,你猜他下一个要砍谁?
夜深。
京营大寨内。
盛庸坐在主位,看着手中的虎符,眼神如刀。
铁铉和平安分立左右。
“陛下说了,不看出身,只看本事。”
盛庸沉声开口,语气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从明天开始,京营大考。
没本事的,不管是哪个公爵的孙子,还是哪家侯爷的种,通通给老子滚出大营!”
“大明不需要金贵的爷,大明需要的是能打仗的兵!”
而远在北平的燕王朱棣,在接到暗探关于“整顿京营”的密报时。第一次流露出了忌惮。
“我这个大侄子……”
朱棣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不显山露水,竟然先去摸刀柄了。”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