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落日桥下墓志铭’大佬的‘大神认证’,今天加更!!!】
“当——”
“当——”
浑厚悠长的钟声,从应天府的钟鼓楼上激荡开来,穿透了清晨那还未散去的残雪与寒雾。
大明洪武三十一年,翻篇了。
今日,是正旦。
也是新君正式改元,建文元年的正月初一。
林府的内室里,地龙烧得极暖。
林默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张开双臂,任由苏婉宁,将那件崭新的官袍一层一层地套在他的身上。
这官袍太重了。
不是因为料子厚实,而是因为胸前那块补子上的图案,换了。
大明朝的正二品文官,胸前绣的是锦鸡。
而现在,林默胸前那块用金线盘出来的,是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
正一品!
苏婉宁细心地替他理平领口的一丝褶皱,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欣喜与骄傲。
“夫君这般年纪便位极人臣,若是公公婆婆还在世,定然要摆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林默低下头,看着胸前那只金光闪闪的仙鹤。
他非但没有半点高兴,反而在心底狠狠地骂了一句娘。
“位极人臣?”
林默在心里直犯嘀咕。
“老朱废了丞相,把六部尚书压在正二品,就是为了防着文臣做大。”
“现在这位于大爷倒好,直接把咱们全提成了正一品。”
林默叹了口气,接过苏婉宁递来的玉带系于腰间。
他知道,今天这场大朝会,注定是一场心思各异的群魔乱舞。
……
奉天殿前。
汉白玉的广场被宫廷洒扫太监清理得干干净净。
红墙,黄瓦,白石。
在初升的朝阳下,折射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皇家威严。
文武百官穿着簇新的朝服,按照品级,雁翅排开。
朱允炆端坐在那张象征着天下最高权力的龙椅上。
十二旒的冕冠遮住了他的眉眼,那身用金丝银线缂织而成的龙袍,将他整个人衬托得犹如一尊高高在上的神明。
没有了太孙时期的温婉。
没有了国丧期间的悲戚。
此时的朱允炆,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杀伐果断的帝王气焰,竟然隐隐有了几分洪武大帝的影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司礼监掌印太监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广场上空盘旋。
“自今日起,改元建文。”
“朕受命于天,当以仁孝治天下。”
“着即日起,与民休息,宽刑省狱。凡各路州府拖欠之田赋,酌情减免……”
太监念得抑扬顿挫。
底下的百官听得心思各异。
这便是新君的《即位诏》。
诏书里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子“以德怀之”的宽厚与仁慈。
紧接着,是最重磅的戏肉。
“国家纲纪,赖六部以统筹。”
“即日起,升六部为正一品衙门!六部尚书,皆授正一品衔,以彰其劳!”
文臣的春天,真的来了!
“臣等,叩谢圣上天恩!”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震得奉天殿檐角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而在文臣序列的最前方。
齐泰、黄子澄、方孝孺三人,并排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齐泰身上,同样穿着正一品的仙鹤补服。
可是,这三位曾经在东宫里呼风唤雨的“帝师”,此刻的表情,却一个比一个复杂。
看似权倾朝野,可兵部连调动京营一个百户的权力,都已经被那个叫盛庸的武夫给架空了!
这件仙鹤服,更像是一件华丽的囚衣!
在齐泰身边。
方孝孺老泪纵横。
他听着诏书里那些“与民休息”、“以德怀之”的词句,感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先王之道,复兴有望啊!”
方孝孺哽咽着。
但他心里,却总觉得哪里空落落的。
皇上嘴上喊着仁德,背地里却在京营疯狂地磨刀。
这种表里不一的帝王权术,让这位一生追求纯粹儒家理想的大儒,感到一种深深的割裂与痛苦。
至于黄子澄。
这位太常寺卿只是满头大汗地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太了解朱允炆了。
皇上越是赏赐得大方,就证明皇上的心里越是不把他们当回事。
“东宫旧臣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
黄子澄在心里哀叹。
……
诏书宣读完毕。
接下来,便是宗室藩王、各地勋贵进献贺礼的环节。
朱允炆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的目光,越过了满朝文武,直接投向了广场侧方那片专属的宗室坐席。
前几日,他特意下了一道中旨。
借着正旦大典的名义,赐宴诸位叔伯,要求各地藩王务必进京朝贺。
“燕王叔,到了吗?”
朱允炆的声音不大,却在瞬间让整个广场的喧嚣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宗室席位。
藩王们来了不少,但那个最让人忌惮的位置,却是空的。
朱棣,没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肉山般的身影,正费力地从席位上挪出来。
燕王世子,朱高炽。
朱高炽穿着一身世子的蟒袍,但因为实在太胖,那蟒袍被撑得有些走形。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大殿中央。
“扑通”一声。
朱高炽双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本折子,眼泪说来就来。
“陛下!”
“臣父燕王,本已备好车马,日夜兼程欲来京城朝贺!”
朱高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怎奈塞外苦寒,父王前段时日巡视边关,染了极重的风寒。”
“如今卧病在床,连下地都困难了!”
“父王在病榻上,朝着京城的方向叩首哭泣,直呼自己不孝,不能亲自来给陛下贺新元啊!”
朱高炽一边哭,一边将折子往上递。
“这是父王亲手写的请罪折子,上面还有父王咳出的血迹,请陛下明鉴!”
安静。
整个奉天殿外,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扯淡。
堂堂马上夺天下的燕王,能在雪地里睡三天三夜的铁汉,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新君召他入京的时候染了风寒?这是抗旨!
这是赤裸裸地打新皇帝的脸!
齐泰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爆发出狂喜。
好啊!
朱棣,你终究还是露出了狐狸尾巴!
抗旨不尊,这个借口足够朝廷发兵了!
齐泰刚要站起来怒斥。
“哎呀!”
龙椅上的朱允炆,却突然发出了一声关切的惊呼。
他竟然毫不顾忌帝王威仪,直接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跨下玉阶。
朱允炆一把抓起朱高炽的手,满脸都是焦急与心疼。
“四叔竟然病得如此之重?!”
朱允炆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颤音。
“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大明边关,全指望着四叔这根擎天白玉柱,他若是倒了,朕该如何是好!”
朱允炆连那本请罪的折子都没看,直接转头冲着太监怒吼。
“快!”
“传太医院院使!带上国库里最好的百年老山参、天山雪莲!”
“即刻点齐一队锦衣卫护送,八百里加急,赶赴北平给四叔看病!”
朱允炆死死地握着朱高炽的手,眼中竟然泛起了泪光。
“皇弟放心,朕绝对不会让四叔有事的。”
“若是北平的药材不够,朕把太医院的库房全搬空了也要治好他!”
朱高炽被朱允炆抓着手,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他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派太医去看病?
这特么是派锦衣卫去查探虚实,去摸北平的底啊!
但朱高炽脸上的表情却更加感动了,他猛地磕头,胖脸在青石板上砸得通红。
“陛下仁慈!陛下简直是再造之恩啊!”
“臣替父王,叩谢陛下!”
兄弟二人,就在这奉天殿外的广场上,上演了一出感天动地的骨肉情深。
……
队列里。
林默站在那里,他看着那个被朱允炆死死抓着手、哭得满脸是泪的死胖子。
又看着那个满脸焦急、仿佛下一秒就要亲自去北平伺候汤药的建文帝。
林默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演。
全特么在演!
一个是手里攥着锦衣卫和重甲步兵、时刻准备削肉剔骨的腹黑皇帝。
一个是怀里揣着造反计划、在这京城里装疯卖傻苟延残喘的影帝世子。
这两人加在一起,简直能把这大明朝的天给翻过来!
“这就是建文元年……”
林默在心里苦笑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北方。
“永乐啊永乐……你啥时候来啊,该教的我都教了。”
“当——”
又是一声悠长的钟声响起,宣告着登基大典的礼成。
百官齐齐起身,歌功颂德之声响彻云霄。
在这片虚假的繁华与颂扬声中。
建文元年的大幕,彻底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