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二月。
大理寺和刑部衙门外的青石广场上,今日却罕见地挤满了穿着各色官服的文臣。
“吱呀——咔嚓!”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那根竖立在衙门前整整三十年、用来执行“剥皮实草”酷刑的粗壮木桩,被几名粗壮的锦衣卫力士合力连根拔起。
木桩底部那一层层干涸发黑、洗都洗不掉的血血污,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人群中,几位上了年纪的言官御史,竟然当场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太祖高皇帝威严太甚,今日……今日我大明,终于见得青天了啊!”
新君的旨意已经在半个时辰前传遍了京城:
废除太祖《大诰》中所有法外酷刑!
修改《大明律》中七十三条严苛条文!
株连、凌迟、剥皮实草……这些悬在文武百官头顶长达三十年的恐怖利刃,被建文帝朱允炆一句“治国不能只靠严刑”,轻飘飘地收回了刀鞘。
在这帮文官看来,这是新君彻底向儒家“仁政”低头的标志,是他们文官集团迎来的又一场彻头彻尾的伟大胜利!
文华殿内。
地龙烧得火热,烘得人浑身发暖。
方孝孺站在御案前,他那宽大的仙鹤补服下,消瘦的身体正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微微颤抖着。
眼袋乌青,双眼却亮得吓人。
这几日,他亲自领衔,带着翰林院和刑部的一帮老笔杆子,熬了足足五个通宵,将那七十三条需要修改的律法一条条地抠了出来,重新润色定夺。
这是他在新朝干的第一件经天纬地的大事!
“陛下!”
方孝孺双手捧着一本厚如砖头的折子,高高举过头顶。
“臣等已将《大明律》中不合古礼、杀伐过重的条文尽数厘清。
凡涉及谋反之外的重罪,皆以流放、充军、罚没替代。”
“自今日起,我大明刑律,当以宽恕仁厚为本,万邦来朝,皆颂陛下圣德!”
朱允炆端坐在龙椅上,接过那本沉甸甸的折子。
他翻开扉页,目光在那些条文上快速扫过。
太祖皇帝留下的律法确实太狠了。
动不动就灭九族,贪污六十两银子就要被扒皮。
这种高压手段在开国初期能镇得住场子,可现在天下承平日久,再用这种极端手段,只会逼得底下人为了活命而更加疯狂地抱团造反。
他要的是稳,是安抚人心,而不是让这帮大臣天天上朝之前先写遗书。
“方先生这几日辛苦了,这律令改得合朕的心意。”
朱允炆点了点头,语气中透着赞许。
方孝孺听到这句夸奖,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猛地向前跨出半步,老脸涨得通红。
“陛下!修法只是治标,正名方为治本!”
方孝孺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宗教感。
“臣在修法期间,查阅《周礼》,深感我朝官制颇有不雅不古之处!”
“臣斗胆进言,趁此次大修律法之机,将朝廷官制一并复古!
如改六部尚书为大冢宰、大司徒……在民间恢复井田之制!”
“只有名正言顺,恢复三代之治,北平的那位……就算手里有兵,天下读书人也定会用唾沫星子将他淹死!”
方孝孺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明朝在他的辅佐下,成为了一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尧舜之世。
大殿里安静极了。
只能听见方孝孺粗重的喘息声。
朱允炆翻动折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眼皮,看着面前这位陷入狂热自嗨的大儒。
朱允炆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荒谬的烦躁感。九边军心未稳,国库还在四处漏风。
你特么在这个时候,跟我扯什么大冢宰?扯什么井田制?
老子让你修法是为了少杀点人稳住局面,你却想把整个大明的行政系统翻过来当过家家玩?!
“啪。”
朱允炆将折子合上。
动作很轻。
但那沉闷的合书声,却像是一记耳光,突兀地抽在了文华殿的空气里。
朱允炆将折子推到一边,身体微微后仰,目光冷漠地看着方孝孺。
“方先生。”
朱允炆开口了,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不容辩驳的冰冷。
“先改律令。”
“其他的,以后再说。”
方孝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喉结剧烈地滚了滚,想要把剩下的满腹经纶吐出来,却感觉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寒冰。
他看着龙椅上那个年轻的帝王。
那双眼睛里,没有对他这位“帝师”的尊崇,也没有对古圣先贤的敬畏,有的,只是一种看工具般的实用主义。
你只配当个修法的刀笔吏,不配当个治国的宰相。
这句话,朱允炆没说。
但方孝孺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方孝孺僵硬地站在原地,足足过了五息时间,才艰难地弯下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臣……遵旨。”
……
林默手里捏着一份刑部刚送过来的核算公文,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那是大理寺和刑部大牢申请扩建的拨款单子。
“啧啧,皇上真是仁德布于四海啊。”
陈珪在一旁端着茶碗,摇头晃脑地拍着马屁。
“这重刑一废,满朝文武谁不念着皇上的好?”
林默斜了他一眼,把公文往桌上一扔。
“仁德?我看是魔盒。”
林默转过头,看向正缩在角落里,劈里啪啦打着算盘的朱高炽。
“世子爷,你给评评理。”
林默用手指敲着桌面。
“太祖皇帝的时候,贪六十两银子直接掉脑袋。
那时候当官的,贪也是拿命在贪。”
“现在好了,贪污死罪免了,改成流放充军,或者罚俸降级。”
林默凑近朱高炽,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透骨的清醒。
“死刑只有一条线,过了线就是死。”
“可这充军和罚俸,中间的弹性可就太大了。”
“去岭南充军也是充军,去苏杭充军也是充军。
罚半年薪俸是罚,罚三年薪俸也是罚。”
“世子爷,你猜,这中间的定罪权,现在落在谁手里了?”
朱高炽打折算盘的胖手猛地一顿。
那张憨厚的胖脸上,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怎么可能不明白?
这权力,完完全全落到了三法司那帮文官的手里!以前是皇帝拿刀架在所有人脖子上,现在刀收起来了,文官们就可以拿这些“弹性律法”来做交易了!
你是我这一党的,贪了十万两,我给你定个降级罚俸。
你是我的政敌,贪了一百两,我给你定个流放三千里死地!
林默看着朱高炽装傻充愣的样子,冷笑一声,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
“文官集团的权力,在这场轰轰烈烈的司法改革里,被无限放大了。”
林默端起冷茶灌了一口。
“皇上想用宽刑来收买人心,稳住朝局。”
“但他忘了,这帮没权没兵的文官,手里一旦有了合法的‘裁量权’,他们咬起人来,比京营那帮拿刀的丘八还要狠十倍!”
朱高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声下气地回话。
“林大人高见,学生只懂算账,不懂这些朝堂大事。”
林默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
入夜。
翰林院的值房里,冷冷清清。
方孝孺没有回家,他孤零零地坐在书案前,看着桌上那份被皇帝冷冷驳回的《周礼改制疏》。
烛火跳跃,将他苍老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不明白。
为什么皇上可以毫不犹豫地废除太祖的《大诰》,却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他精心准备的古制?
难道这满腹经纶,这尧舜之治的宏图伟业,在这位新君眼里,真的就只是一堆无用的废纸吗?
“吱呀——”
值房的木门被人重重地推开。
一阵夹杂着沙土的冷风倒灌进来,吹得烛火险些熄灭。
齐泰大步走了进来。
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兵部尚书,此刻灰头土脸。
他在京营的工地上被发配去“督导修墙”,连着吃了大半个月的沙子,整个人都瘦脱了相,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濒临绝境的疯狂与怨毒。
齐泰走到书案前,看了一眼那份被退回来的奏疏。
“方大人,你还在这写这些没用的酸文章呢?”
齐泰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方孝孺皱起眉头。
“齐尚书,圣人之学,岂是没用之物!”
“圣人之学?”
齐泰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值房里显得有些瘆人。
他猛地双手撑在书案上,死死地盯着方孝孺的眼睛。
“方先生,你醒醒吧!”
“他让你修法,是为了给自己博一个仁君的虚名!
他根本不在乎你的周礼,不在乎你的大道!”
齐泰咬着牙,一字一顿。
“他把老夫扔在京营吃土,把你关在翰林院当个刀笔吏。”
“他根本就不需要我们治国!”
“他只要我们像狗一样听话!”
方孝孺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的双手死死地攥着手中的紫毫毛笔。
“啪。”
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