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五月。
大殿内。
文武百官穿着厚重的朝服,被这闷热的天气捂得汗流浃背。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仿佛连这潮湿的空气都能拧出水来。
“陛下!”
都察院的一名江南籍御史“扑通”一声跪倒在金砖上。
他双手高举着笏板,声音凄厉得仿佛刚死了亲爹。
“一月之内,连撤九州,合并三十九个县!”
“陛下啊!”
“这些被裁撤的州县,多半都在苏杭、两浙等富庶之地!
地方父母官一撤,衙门一关,百姓若是遇到冤屈,告状都要多走几十里山路!”
“教化无从谈起,政令无法通达!长此以往,江南必生大乱呐!”
紧接着。
“呼啦啦”一片衣袍摩擦的声响。
文臣队列里,十几名出身江南的官员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他们中有给事中,有六部郎中,甚至还有几位侍郎。
“求陛下收回成命!”
此时此刻,所有的压力,都犹如实质般地汇聚到了队列最前方的黄子澄身上。
黄子澄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了,官服黏腻地贴在皮肉上,极不舒服。
他是太常寺卿,更是这满朝江南文官在东宫时期的精神领袖。
今天这道精简州县的圣旨一出,简直是直接拿刀在割江南士绅的肉!
三十九个县,九个州,这得没了几百个油水极大的肥缺?
这让江南的门生故吏们怎么活?
身后的御史正死死地盯着他。
黄子澄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跨步出列。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顶着头顶那道凌厉的目光,深深作揖。
“陛下,这裁撤州县的步子……是不是迈得太急了些?”
“江南乃大明赋税之根本。
若是少了这些知府、知县去督办催缴,臣只怕今年的秋粮,会收不上来啊。”
朱允炆端坐在龙椅上。
他冷眼看着底下这群哭天抢地、义愤填膺的江南官员。
他心里太清楚了,这些人嘴里的“大乱”,不是百姓要造反,而是他们那些没了乌纱帽的七大姑八大姨要发疯。
“秋粮收不上来?”
朱允炆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林默。”
正缩在队列末尾、借着前面官员高大身躯挡着打瞌睡的林默,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赶紧抱着那本网格账册,一溜小跑地钻了出来。
“微臣在!”
“黄大人说裁撤了衙门会伤江南元气。
你来给诸位大人算算,咱们大明朝,为了养这些‘元气’,花了多少冤枉钱。”
林默清了清嗓子,翻开账本。
“回陛下,微臣用新式网格账法盘了一遍。”
“一个中等县衙,正印官加上辅贰官,再算上吃皇粮的吏员、皂隶、驿卒,一年的人头开销,加上修缮县衙、迎来送往的冰炭敬,少说也要七八千两。”
“这次裁撤的三十九个县、九个州,多是辖区极小、人口不足五千户的冗余之地。”
林默抬起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亮。
“衙门一撤,机构一并。”“光是吃空饷和虚报的杂费,一年就能给国库省下整整四十二万两白银!”
朱允炆接过话头,猛地站起身。
明黄色的龙袍在闷热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眼。
“四十二万两!”
“朝廷养不起这么多闲人!”
“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教化万民!”
朱允炆指着跪在地上的那群江南官员,声若洪钟。
“那是教化吗?那是几百个吃干饭的冗官,趴在朕的百姓骨血上吸血!”
“朕宁可让百姓多走三十里路去告状,也不愿让他们在家门口,被这些多余的贪官污吏扒皮抽筋!”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齐泰脸颊的肌肉紧紧绷着,喉结剧烈地滚了滚。
他这段时间在京营的校场里连着吃了大半个月的沙子,整个人黑瘦了一圈。
他本以为,这只是年轻皇帝的一时之气。
可现在,看着林默手里那本密密麻麻的账册,听着那精确到个位的“四十二万两”。
齐泰突然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皇帝不是在胡闹。
他裁撤的每一个县,撤销的每一个州,都是经过户部精密核算的!
皇帝不再需要他们这些只会引经据典的老臣来指手画脚了。
皇帝手里,已经握住了一把名叫“数据”和“实务”的绝世快刀!
“不过,朕也知道你们的担忧。”
朱允炆发完火,语气突然缓和了下来。
大棒挥完了,该给甜枣了。
“百年大计,教育为本。”
“省下来的这四十二万两,朕一分不入内帑。”
“传旨!”
“将这笔银子全数拨往长江以北各行省!
在北方恢复州县官学,广招寒门士子!”
“今年秋闱,科举扩招!”
这句话一出,江南官员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大明朝的科举,南方人一直压着北方人打。
洪武三十年的南北榜大案,太祖皇帝为了安抚北方,甚至不惜杀了主考官白信蹈。
现在新皇不仅要拿裁撤江南官员省下来的钱,去给北方人盖学堂,还要直接扩招!
这是要刨了他们江南文官的祖坟呐!
但这还没完。
朱允炆看着面如土色的黄子澄,抛出了最后一张王炸。
“朕还要特旨拔擢。”
“提拔北榜进士韩克忠、王恕为都察院监察御史,即日起,巡按江南各府,专查贪墨舞弊之案!”
狠!
太狠了!
把江南官员的饭碗砸了,拿他们的钱去养北方的读书人,最后还派两个最恨南方人的北榜进士去查他们的账!
黄子澄的身子摇摇欲坠,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陛下!”
翰林院侍讲方孝孺听见“办学”二字,眼睛猛地一亮,立刻跨步出列。
“兴办官学,广开言路,此乃圣人之道!”
方孝孺整理了一下衣冠,语气中透着一股子重整河山的亢奋。
“臣恳请由翰林院牵头,以《周礼》为宗,重塑大明学风,将三代之礼仪……”“方先生。”
朱允炆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学子读书,是为了明理做官,替朝廷办实务,替百姓算明白账。”
“不是为了回去穿商周的衣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繁文缛节。”
朱允炆摆了摆手,语气冷淡。
“此事由户部拨钱,国子监督办即可。翰林院事忙,就不必插手了。”
方孝孺僵在原地。
他张着嘴,那些准备好的圣人微言被硬生生地堵在了嗓子眼里。
……
半个时辰后。
户部衙门,算房。
“呼——”
林默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端起陈珪刚泡好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在他旁边,朱高炽正费力地挪动着胖大的身躯,那双胖手飞快地拨弄着算盘,核算着即将拨往北方的教育款项。
“世子爷,朝上的事看明白了吗?”
林默扯着袖子扇风,斜眼看着朱高炽。
“皇上这是拿江南文官的钱,去买北方士子的命啊。”
朱高炽停下算盘。
他用那块油腻腻的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憨厚地笑了笑。
“陛下圣明,这是在为大明平衡南北,科举扩招,可是造福天下寒门的天大善政。”
“善政?”
林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世子爷,在这屋里就别装了。”
“这四十二万两砸下去,北方士子确实要对皇上感恩戴德。可江南的那帮老爷们呢?”
林默凑近朱高炽,声音压得极低。
“齐泰和黄子澄的根基,可全都在江南。”
“皇上这一手,等于是在文官集团内部扔了一颗震天雷。
南人和北人,以后在朝堂上非得咬出一嘴毛不可。”
朱高炽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他低头看着账本,后槽牙不受控制地咬紧,发出一阵细微的咯吱声。
“林大人。”
朱高炽把声音压到了最低,仿佛怕惊动了窗外的蝉鸣。
“父王常说,金陵城里全是聪明人。”
“可这些聪明人若是被逼急了眼,为了保住手里的权力和家当,干出来的事,往往最没脑子。”
林默深深地看了朱高炽一眼。
他知道这个死胖子在担心什么。
建文帝的帝王心术越发成熟,手段越发酷烈。
皇上越厉害,远在北平的燕王造反成功的几率就越小。
可是。
文官集团内部的裂痕一旦被彻底撕开。
那些被逼到墙角、面临绝嗣危机的江南文官,为了自保,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挑起更大的争端,把皇上的注意力强行转移走!
而这天下,还有比“削藩”更大的争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