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二年,春。
金陵城的柳枝刚刚抽出新绿,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无声厮杀,便在这座皇城的最高处拉开了帷幕。
奉天殿内,檀香缭绕。
三百多名经过会试层层扒皮、九死一生才杀出重围的贡士,此刻正规规矩矩地伏跪在金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是殿试。
是新君建文帝登基以来的第一次开科取士。
朱允炆端坐在龙椅上,明黄色的衮服将他的面容衬托得威严而深沉。
他的目光从这群天下最聪明的脑瓜子上一一扫过,心里盘算的,却是一笔关乎大明江山命脉的政治大账。
去年他裁撤江南冗官,把省下来的银子全砸给了北方办学。
但今年的会试结果,依旧让他觉得有些刺眼。
江南士子,依然占据了绝大多数的席位!
这帮人的抱团能力和应试技巧,简直像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题发下去了吗?”
朱允炆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站在一旁的太监总管赶紧躬身。
“回圣上,发下去了。”
此次殿试的策论题目,没有让翰林院那帮老学究拟定,而是朱允炆亲自提笔写下的五个大字——
《论治国之要》。
宽泛。
却也要命。
贡士们跪伏在条案前,毛笔蘸满了墨汁,却迟迟不敢落下。
治国之要?
谁不知道现在朝堂上两股势力正在疯狂斗法!
以方孝孺为首的文官集团天天嚷嚷着要恢复周礼、立刻削藩;
而皇上却在背地里整顿京营、缓收兵权。
这题要是答偏了,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别说状元了,弄不好直接连个同进士出身都捞不到!
而在文臣序列的最前方。
方孝孺捻着颌下的胡须,目光落在一个名叫王艮的考生身上。
王艮,江西吉水人。
这篇卷子,方孝孺在会试的时候就看过,那叫一个文采飞扬、引经据典,满篇都是儒家先贤的王道浩然之气。
“此子,必为我大明一代名臣。”
方孝孺在心里暗暗点头。
他已经下定决心,等阅卷的时候,一定要把王艮保举为今科状元。
这朝堂太需要这种刚正不阿的纯粹读书人了。
……
日落西山,殿试收卷。
文华殿的暖阁里,红烛高烧。
十几份被读卷官筛选出来的极品答卷,整整齐齐地摆在朱允炆的御案上。
方孝孺作为首席读卷官,将最上面的一份卷子恭敬地推到了朱允炆的手边。
“陛下,这是江西吉水贡士王艮的卷子。”
方孝孺的语气里带着难掩的赞赏。
“此文纵论三代之治,字字珠玑,臣等以为,可点为一甲第一名,以彰显陛下文治天下之决心。”
朱允炆拿起卷子,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
文笔确实华丽。
排比对仗,工整。
满篇都在讲“正心诚意”、“以仁德化天下”。
可是……
朱允炆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这写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华而不实!通篇废话!
拿这种酸腐的理论去治理那帮手里握着刀把子的藩王?
去填补国库里那些烂账窟窿?
“文章是不错。”
朱允炆把卷子随手扔在案上,语气平淡。“这王艮,长什么样?”
方孝孺一愣,没明白皇上为什么突然问长相。
“回陛下,王艮才华横溢,只是……只是相貌略显清癯。”
旁边的一个礼部侍郎赶紧凑上来补充。
“启禀陛下,那王艮不仅清癯,且身材矮小,面有痘痕,确实……不太出众。”
朱允炆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长得丑,写的文章也是一堆没用的废话。
这种人点为状元,放在朝堂上当个牌坊都嫌寒碜!
“大明朝的状元,代表的是朕的脸面。”
朱允炆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换一份。”
方孝孺急了,刚要开口争辩,朱允炆的手却已经越过了那堆读卷官推荐的卷子,直接从旁边的一摞“备选”里抽出来一份。
那是一份没被排进前十的卷子。
朱允炆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开头,原本不耐烦的眼神,瞬间定住了。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双手捧起那份卷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皇上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亲藩陆梁,人心摇动。”
朱允炆轻声念出了卷子上的这八个字。
方孝孺听见这话,脸色瞬间变了。
这考生好大的胆子!
竟然敢在殿试卷子上直接点明藩王有不臣之心,甚至用“陆梁”(跋扈跳跃跳梁小丑)来形容!
更要命的是下一句。
“然削之太急,恐生他变。
宜以恩信怀之,以制度束之,待其骄纵自露,然后图之。”
朱允炆看完最后这几句,猛地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砰!”
吓得暖阁里的几个大臣浑身一哆嗦,赶紧跪在地上。
“好!好一个‘然后图之’!”
朱允炆的眼睛亮得吓人,他捏着那份卷子。
懂朕者!
此人也!
这满朝文武,要么像齐泰那样天天嚷嚷着立刻砍头,要么像方孝孺这样天天念叨着周礼教化。
根本没一个人能真正看懂他这套“以守代削、温水煮青蛙”的帝王心术!
可是今天,竟然在一个连官皮都没穿上的考生卷子里,看到了与他如出一辙的务实思路!
这哪里是在写文章,这分明是在给大明朝开一张能治绝症的药方!
“这个考生叫什么名字?”
朱允炆急促地问道,目光死死盯着卷首。
旁边的太监赶紧凑过去看了一眼。
“回陛下,此人名叫胡广,也是江西吉水人。”
“又是江西吉水?”
朱允炆咧嘴笑了笑,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狠劲。
“江西出才子啊。”
他将胡广的卷子直接拍在刚才王艮的那份卷子上,盖得死死的。
“这篇卷子,有理有据,务实不务虚!”
“字里行间没有半点书生腐气,刀刀都切在朝廷的症结上!”
朱允炆看向跪在地上的方孝孺。
“方先生,这才是朕要的人才。这才是能替朕去办实务的刀!”
“传朕的旨意。”
“钦点胡广,为今科状元!王艮,降为榜眼!”
方孝孺张了张嘴,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与无力。
他又输了。
输给了皇帝那种让他感到极度陌生的“实用主义”。
……三日后,传胪大典。
奉天殿外,金榜题名。
林默穿着正一品的仙鹤补服,揣着手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一排排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新科进士。
“状元及第——江西吉水,胡广!”
鸿胪寺官员洪亮的声音传遍广场。
林默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猛地撩开了。
“胡广?”
林默在心里嘀咕了一声。
这名字他太熟了。
明初有名的不倒翁啊!
建文帝点他做状元,结果靖难之役朱棣打进南京的时候,
这位胡状元前一天还跟方孝孺、王艮发誓要为建文帝殉死,
后一天就偷偷把老婆孩子送回老家,自己跑去迎附燕王了。
更绝的是,人家后来在永乐朝混得风生水起,一路干到了内阁首辅。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有意思。”
林默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位历史上有名的“投机状元”到底长什么样。
顺着众人的目光,一个穿着状元红袍、头戴乌纱簪花帽的青年男子,从队列中稳步走出。
长得确实不错。
剑眉星目,身姿挺拔,比旁边那个满脸痘印、因为被降为榜眼而满脸悲愤的王艮,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胡广走到丹陛之下。
“臣胡广,叩谢陛下天恩!”
他掀起红袍的下摆,双膝跪地,行三拜九叩之大礼。
一切都合乎规矩。
可是。
一直死死盯着他每一个动作的林默,却突然感觉后脊梁骨一阵发麻!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林默在这大明朝混了快两年了,他见过方孝孺那种狂热的眼神,见过齐泰那种偏执的疯狂,甚至见过朱高炽那种隐藏极深的隐忍。
那些古代读书人,在面对皇权、尤其是在金榜题名这一刻,眼神里绝大部分是敬畏、是狂喜、是一种被彻底洗脑的奴性!
可是眼前这个胡广……
他叩拜的时候,后背挺得笔直。
他的动作标准到了极点,就像是精密计算过的一样,连多余的一丝颤抖都没有。
最让林默觉得头皮发炸的,是胡广谢恩抬头的那一瞬间。
胡广的目光并没有敬畏地垂向地面。
他的眼神非常清明。
那是一种看透了游戏规则、带着极度理性的笃定!
就像是一个现代社会的职场老油条,经过层层无聊的面试,终于拿到了顶级大厂的Offer,正在心里暗暗算计着入职后的五险一金和期权!
更要命的细节来了。
胡广在起身的时候,竟然下意识地用手轻轻拍了拍膝盖处的灰尘。
那动作隐蔽。
却极具生活化!
一个古代的新科状元,在皇上面前,怎么可能去在意自己的裤腿脏不脏?!
“卧槽……”
林默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上涌。
“这特么的……”
“不会吧?”
林默看着那个在阳光下显得无比从容的红袍状元,脑子里疯狂拉响了警报。
“又来一个?”
【古人赶考求功名,今朝高考闯新程。】
【借书中举子好兆头,火勾在这里祝全体高考考生,考运拉满,难题全解,高分到手!】
【为华夏贺,为天下学子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