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揽月后知后觉地想,求生世界好像总是下雨。
新手期以绵绵的雨结束,暴雨季以瓢泼的雨开启,灾厄季充斥风雪。如今站在遗迹中,落下的雨又不太相同,细细的雨丝拖着长长的尾巴,不大也不密集,像是链接天地的丝线。
德莉丝从篮子里拿出一把长柄伞,抖一抖就展开,纤维材质的花织伞面下撑着不同颜色、不同材质、带有不同程度锈蚀痕迹的金属,白色的浮游灵从琥珀一般的伞柄中游出来,贴着伞底转圈,转着转着,落下来一点暖意。
江揽月盖上兜帽,正在整理抽绳,头顶便罩上了这样一把伞。
她两只手还牵在抽绳的卡扣上,蛮讶异地转头,德莉丝半个身体露在雨幕里,一只手举着伞,一只手隔着厚厚的袖口握着她的手腕牵下来,然后将伞放进她的手里。
江揽月收紧手指,心里清楚德莉丝和希格露恩都不需要打伞,也没推拒,弯起眼睛说谢谢。
“只是一把拼凑的伞,”德莉丝也弯起眼睛,“稍微有一点别的作用,你拿着吧,像那条手帕一样。”
就是送给江揽月的意思。
按照上次遗迹的经验,这把伞和手帕一样,大概率能作为道具带出去。
这时候希格露恩从湖心岛上带回了那片掉落的叶子,捻着叶柄转来转去,眉毛皱得死紧。
江揽月撑着伞探头去看,没发现叶子有什么不对,只觉得看起来很健康,叶片通体翠绿,没有任何一处泛黄,连叶柄底部的断裂痕迹都很新鲜,不像是自然掉落的。
德莉丝也说:“魔力流动很正常,流失情况也很正常。”
三个人面面相觑。
江揽月安慰:“没关系,你最后还是做了圣骑士。”
降不降职的不太好说,应该不至于做劳役做到变成骨架。
“非常有效的安慰,多谢。”希格露恩把叶子放进最后一个空着的盒子里,收好,拇指轻轻摩挲腰带上的星星,天上的星星已经消失了,天边泛起一些蒙蒙的亮色,因为下雨,亮色也不太分明,她忽然说,“待会儿再想办法,先吃饭吧。”
希格露恩说要露一手,惊闻噩耗之后也要坚强地露一手。
她们随便在湖泊边缘找了个平坦的地方,搭了个四面透风的棚子,燃起篝火,支起薄薄的石板,泥土与青草的味道随着雨的落下升腾而起,不远处的湖面布满清凌凌的涟漪。江揽月被安排坐在棚子角落,手里抓着一大把细嫩新鲜的叶子,喂瑟琳希尔喂着玩,眼睛盯着薄薄的雨幕想,大清早的就吃烤肉是不是有点奇怪。
这个天气,好像应该喝一碗青麦粥,配上一点玉冠菜做的爽口小菜。
希格露恩拿出来一卷用细麻绳和油纸缠成圆柱体的东西,匕首一划,三两下翻开外壳,露出里面裹得相当扎实的深褐色肉类。浓烈的烟熏油脂味道伴随着轻微的酒味散发出来,江揽月动了动鼻子,早有所料的希格露恩一边递给她看,一边解释:“这是北境烟熏肉卷。”
江揽月一怔,仔细看了看:“哦,原来这就是北境烟熏肉卷。”
希格露恩挑眉:“听说过?”
其实是看见过食谱,就在德莉丝的食谱里,属于她解锁之后受限于原材料、短时间里无法制作的那一批。
她也诚实作答:“在德莉丝的食谱里面见过,说是北境联邦的传统食物之一,一般采用雪原咕噜兽的肉,片成能够透光的薄片,每一层刷上紫果酒、凤尾须、特玛拉坚果、须须草制作的复合酱料,最后卷在一起,再用层松榉的枝桠熏制。”
最重要的是,使用后可以获得2%的攻击加成,维持时间2min。
德莉丝一边搅着面糊,一边好奇道:“我送了你一本食谱?”
“不,是从其它途径获得的,也许是出版社出版的,也许是你的手稿原稿。”
希格露恩把北京烟熏肉卷切成厚片,打趣德莉丝:“看来你真的成为了一位美食品鉴家。”
江揽月补充:“是深林纪元最伟大的美食品鉴家。”
德莉丝动作一顿,抿起嘴唇,耳垂有些红,又非常坚定地说:“我知道我会的。”
像希格露恩知道自己一定会成为圣骑士一样。
北境烟熏肉卷的厚片同石板接触时发出滋滋的声音,少量脂肪在高温下融化,同紫果酒、坚果与香料的香气一起薄薄地摊在石板上。
德莉丝搅好了面糊,抬眼一看,出声道:“希尔,火太大了。”
“是吗?没有吧。”
希格露恩把正中间的肉片翻面,然后转过头来问江揽月:“我们都喜欢吃焦一点的对吗?”江揽月看着肉片边缘的黑褐色,委婉道:“糊的东西致癌。”
希格露恩很潇洒地把那片肉塞进熊熊燃烧的木柴里。
她烤肉、煎肉,其实火候一向掌握得很好,有这样的疏漏,大概意味着她内心没有表露出来的这样平静。
德莉丝把肉片挪到一边,留出一点空间摊小饼,她出门没带太多厨具,将就用着银色的勺子,摊得也很顺手,她同江揽月闲聊:“什么是致癌?”
“是我家乡的说法,让我想想,大概就是身体里的一部分出现病变,然后扩散,蔓延到重要的地方,让这些地方失去原有的功能,直到让人死掉。”
“是这样啊……”德莉丝想了想,问,“我可以告诉我的妹妹吗?她对这些很感兴趣。”
江揽月撕开叶子的动作一顿,状似不经意间问:“多特对这些也感兴趣?”
“多特?不。”德莉丝有些好笑,“多特讨厌听见这些,这些对于她来说是课程。”
江揽月脑海里浮现出那双圆溜溜的蓝眼睛,觉得多特厌学听上去还蛮合理。
德莉丝接着说:“是我的亲妹妹,她小时候想要当一个牧师。”
这就同江揽月的猜测有些相悖,她顺嘴问:“现在呢?还想做一个牧师吗?”
德莉丝摊完最后一个小饼,沉默了一会儿,沉默到江揽月要以为她没有听清楚自己说的话,才低声说:“她现在应当想要做一些更大的事情了。”
江揽月动作一顿。
一滴很有分量的雨越过棚顶的遮挡,以一种相当刁钻的角度击中她的眉心。
她稍微撑起一点身来,将手伸到越棚子外,清楚的重量接二连三地落进她的掌心。
她喃喃:“雨变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