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禾赶紧抓起孙府医的胳膊，给他把手背翻了过来。
上面果然多出了几个针眼儿。
苏念好像对待不遵医嘱的小患者那样，“啪”的一下，打在他的手背上。
她面色凝重，周身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用不容置喙地语气说：“医学实践，岂能儿戏！”
“孙府医啊，孙府医！该说你什么好？
你也知道我用的针是空心的，输入你体内的液体中是加了解毒剂的……
怎么能试图让水进入血管呢？”
苏念禾耐着性子解释起来。
“孙府医，你看到的透明液体，其实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水，而是静脉注射可以用的等渗溶液，也就是生理盐水……
你初步可以把它理解为可以与血液相溶的液体吧……
若你要是把普通的水注入到静脉中，这样的低渗液会让红细胞发生破裂，也就是溶血，会造成肾脏脏腑的衰竭，很危险的……”
几句话脱口而出，孙府医的脑袋里一团乱麻。
何为生理盐水？
何为静脉注射？
何为红细胞？
何为……溶血？
他听的是天书吗？
怎么一个字儿都听不懂？
孙府医懵懂地看着苏念禾，感觉自己的自尊心都要碎成渣子了。
虽说他知道苏奶娘懂医，有不少另辟蹊径的方子，可她说的这些话，实在是匪夷所思啊！
就是他把脑海中所有的医书都翻个遍，都寻不着任何蛛丝马迹。
看着他愣了神，苏念禾加重语气：“总之，以后绝不能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哦！”
孙府医持续懵逼中。
苏念禾紧加了一条：“还有以身试药！慎重再慎重！
要不是我刚巧过去，孙府医可就要做鬼医了！
你做那么危险的事情，起码要先吃解毒丸，或者差人来知会我一声。”
“知道了吗？”
苏念禾突然提高音量，孙府医被吼了一脸，下巴条件反射地点头。
“过来！”
苏念禾拉过孙府医的手，拿碘伏给他消了个毒后，又贴了一个创可贴：“今天不要见水了，晚上的时候把这个创口贴撕了。”
“孙府医刚才不是想知道为什么要采用静脉注射吗？”
苏念禾拿过他另一只手给他拍打了几下，让手背上的血管浮了出来。“这个叫做血管，也是平时静脉注射的地方。
针头穿刺是可以穿到血管中的。
解毒药就是顺着血管快速循环到了你的全身，快速解毒。”
苏念禾并没有因为孙府医听不懂，就糊弄了事儿，而是认认真真地回答。
“当时情况紧急，若是采用口服解毒丸的方法，解毒丸要通过食道进入胃，在胃中溶解，再渗透胃黏膜让人体吸收。
每个步骤都需要不少时间，很可能会失去救人的黄金期。”
这个孙府医能理解，口服需要消化的过程，见效慢。
所以苏奶娘的意思是，她口中的静脉注射可以快速通过那个什么血管，将药效扩展到全身？
可她年级轻轻，是如何能想到这么打破常规的治疗方法的？
他突然恍然大悟，难道说救郡主所用的“非常手段”，也是如这般打破常规的法子？
这几乎可以颠覆现下的医学常识了！
怎让他不震撼？！！！
心底都差点被震穿！
孙府医心里面有一个大胆的设想：
或许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苏奶娘所说的游医……
她只是扯了一个幌子……
毕竟她的手段，放眼整个大夏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孙府医的瞳孔骤然放大：那岂非苏奶娘就是杏林新的开创者！
开创了救人的先河！
这个念头一出，孙府医差点惊了一身冷汗。
就是他这么孤傲的医者，在苏念禾瘦弱的身躯面前，也自动矮了半截。
苏念禾唯恐他还紧追着不放，索性在他呆如木鸡的时候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她从商城的储物间里拿出来自己默写的另半卷古医书，然后在孙府医的眼前晃了晃。
“孙府医，这半卷医书里曾提到筩针之法，虽与血管穿刺不同，但提及了针是空心的说法，借此引水肿……
或许可以让人受到更多启发……”
孙府医刚从惊愕地状态回过神来，又陷入到另一个惊悚的沼泽。
他的眼睛瞪得比牛眼还要大！
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这是……”
“这不就是……”
孙府医连忙把自己的包袱取下，颤颤巍巍的拿出古医书的上半卷。
把两个放在一起做对比。
“苏，苏奶娘，它是……”苏念禾也一副算你识货的小模样：“正是，它就是这本古医书的下半卷。
孙府医想不想看？”
孙府医的心都要震麻了，他受宠若惊地说：“苏奶娘愿意让孙某看？
这可是孤本藏书！
仅上半卷就珍贵无双，若说孙某最大的遗憾，那就是没有寻到下半卷，把它凑成一本全书。
苏奶娘当真愿意借阅给孙某？”
苏念禾低吟了一句：“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
古医书纵然珍贵，可压在了箱底儿，无非是换来虫蛀与生尘。
只有薪火相传，让更多的大夫从中汲取经验，悬壶济世，才能化腐朽为神奇，发挥它的作用。”
“我更希望它救死扶伤的价值大于收藏的价值。”
孙府医的脑海中天降惊雷，从头劈到脚。
轰隆隆！
苏念禾的话，久久萦绕在他的耳边。
“医用价值大于收藏价值！”
医书医书，重在应用！
这才是一本医书真正的价值啊！
孙府医感慨：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自己活了大半辈子，竟还没有一个小姑娘通透！
真是汗颜。
孙府医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过苏奶娘。
孙某还想请教，这孤本苏奶娘是从哪里得到的？”
苏念禾倒是坦诚：“元宅藏书阁，背下来的。”
“啊！”
也就是说苏奶娘除了默背下来少夫人忘记的致世之学，还顺便把医书下半卷给默写了出来。
怎么办，这一日的信息量也有大啊！
孙府医的五脏六腑差点交代在这。
人与人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他似乎觉得自己与苏奶娘之间隔了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堑。
苏念禾挥了挥手，与孙府医说了声：“再见。”
就徒留他自己杵在那里，惊涛拍浪去了。
可苏念禾怎么也没想到孙府医那么难缠，竟然半夜三更独闯她的东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