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那冷冷的声音在偏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欧阳伦,你跟咱说,为什么要走私茶叶?”
跪在地上的欧阳伦身子猛地一震,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整个人抖得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枯叶。
“父...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哭腔:“陛下饶命啊!”
他现在已经吓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全踏马的完了。
当初在那条官道上,他就坐在马车里。
车外传来乒乒乓乓的打斗声,他以为是普通的冲突,还在车里骂骂咧咧,说哪个不长眼的敢不给他欧阳伦的面子。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
【太子殿下在此,何人放肆?】
那一瞬间,欧阳伦的血液都凝固了。
太...太子?
他欧阳伦的手下,居然拦了太子的车?居然跟太子的人动了手?
完了,全完了。
当时他就觉得裤裆一热,险些吓尿。
他想下车请罪,可他的管家周保比他动作更快。
周保直接不承认太子,然后还说要杀人。
欧阳伦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周保的意思,杀人灭口,只要把在场的人都杀了,谁知道是驸马的人干的?
他犹豫了一下,也没阻拦。
铤而走险,总比等死强。
可他万万没想到,刘策那么猛。
几十号人,居然被他一个人杀穿了,一群锦衣卫和打下手的一样。
那些他花重金请来的江湖高手,在刘策面前跟纸糊的一样,一刀一个,砍瓜切菜。
他当时就跑了,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这一跑就是大半个月。
他以为能跑掉。
他把这么多年走私攒下的银子分了几处藏好,换了好几次路线,甚至还想过偷渡到北元去。
可他低估了毛骧。
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出马,带着天罗地网一样的消息网,他欧阳伦又不是专业逃犯,怎么可能跑得掉?被抓住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这点事,算是全暴露了。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除了求饶,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刚被押着跪在这里的时候,他还心存侥幸,想着叫一声父皇,或许能唤醒老朱的亲情。
欧阳伦自认为对朱元璋有些了解,洪武大帝朱元璋,可以说是历史上对亲情看得最重的人了。
他的本质思维甚至像一个老农,觉得家里人就是家里人,不管犯了多大的错,家里人总要给家里人一条活路。
正所谓一个女婿半个儿,只要自己一顿求饶,说不定还能留下这条命。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朱元璋如此决绝。
连父皇都不让他叫了。
要知道,虽然在大场合下,驸马是不能叫父皇的,但在私下场合,老朱一直是允许女婿们这么叫的。
这是一种恩宠,也是一种认可。
可今天这场面,明显是私下场合,殿里就自家人,没有外臣。
老朱不让他叫父皇,那就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这个人,咱不认了。
这让欧阳伦十分绝望。
而老朱,也是素来喜欢有骨气的人。
比方说刘策。
哪怕在善念常驻效果还没生效的时候,刘策那一身骨气和正气就让老朱侧目。
一个太医院的小小杂役,敢闯金銮殿,居然敢拒绝他,还如此大义凛然。
这种没有威胁的硬骨头,老朱看着就顺眼,更别说此人还有大功了。
所以他才会对刘策格外包容。
不跪就不跪,顶嘴就顶嘴,他也不真生气。
因为他喜欢这种人。
而老朱最讨厌的,自然就是怂包了。
遇事就跪,见人就哭,一点骨气都没有的人,在老朱眼里连条狗都不如。
而此时此刻,他的女婿欧阳伦,正跟个怂包一样涕泗横流地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脑袋磕得咚咚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老朱看着那叫一个来气啊!
他一脸厌恶地说道:“咱当初怎么会把安庆嫁给你?咱可真是瞎了眼了!你除了会写点文章,皮囊还行之外,几乎一无是处。
犯下错误之后,你不想着如何挽救,不想着回来找咱认错,居然还敢逃跑,你说你是个什么东西?不杀了你,实在难消咱的心头之恨!”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带着刀子。
老朱的杀性向来重。也就是现在马皇后活得好好的,朱标活得好好的,朱雄英也活得好好的,一家子整整齐齐,压住了他大部分的杀性。不然的话,估计欧阳伦还没被抓回来呢,跟他有关系的人,脑袋都得先落地了。
现在老朱生气的点是,他确实把女婿当半个儿,但以他的思维来看,家人犯错误,来找我认个错,挨顿打那也就过去了。
结果你欧阳伦可倒好,你居然还敢跑?
那不是找死是什么?老朱在心里早就给欧阳伦判了死刑了。
而欧阳伦听到这话,吓得浑身发抖,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他没想到朱元璋真的会杀他。
他可是驸马啊!他是皇帝的女婿啊!
天家女婿,说杀就杀的吗?这不成丑闻了吗?老朱真不要面子了?
他赶紧又磕了几个头,哭着喊道:“父皇!饶我一命吧!父皇!我只是一时糊涂啊!您知道的,我是出身底层,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想要多赚一些钱。
可是我这经商能力又不如那些大家族的人,这才一时糊涂走了邪路,现在我也是追悔莫及,求父皇饶恕啊!”
他的声音凄厉,在偏殿里回荡。
说着说着,他又把目光转向了一旁站着的安庆公主。
“安庆!公主殿下!你也说句话呀!”
欧阳伦的眼睛里满是哀求之色,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安庆公主站在马皇后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一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娇媚的桃花眼,此刻冷得像一潭死水。
她就那么看着欧阳伦,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不如。
陌生人至少不会让她觉得恶心。
这个男人,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她把最好的年华给了这个男人,换来的却是独守空房和无尽的失望。
现在他犯了死罪,居然还指望她开口求情?
一个触犯律法,险些害死自己大哥的人,也配让她求情?
安庆公主一句话都没说。
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像是看一条路边垂死的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