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曹伴伴赶紧扶了一把。
他靠在软枕上,揉了揉眉心。“朕怎么回来的?”
曹伴伴小声。“郭统领背您回来的。”
皇帝动作停了一下。“背?”
曹伴伴点头。“鸿胪寺当时乱了,郭统领跑得很快。”
皇帝沉默了片刻。“是个忠心护主的。”
皇帝坐稳后,第一句话就绕回鸿胪寺。“那逆子怎么样了?”
曹伴伴低着头。“靖安王殿下还在鸿胪寺。”
皇帝一听,掀开被子就要下榻。“备驾,朕还要回鸿胪寺。”
曹伴伴眉头一挑。
他马上伸手拦住。“陛下,张太医刚才说了,您急火攻心,必须静养三日。”
皇帝看着他。“朕没事。”
曹伴伴低头不让。“陛下,张太医还说,不建议上朝,也不能劳累,更不能再动怒。”
皇帝盯着曹伴伴看了一会儿。
曹伴伴弯着腰,态度规矩得很。
但就是不退。
皇帝忽然叹了口气。“既然太医都这么说了,那就没办法了。”
曹伴伴立刻接上。“是的陛下,龙体要紧。”
皇帝点头。“是啊,龙体要紧。”
他说完,自己重新把被子盖回去。
动作还挺顺。
曹伴伴站在旁边,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他服侍皇帝这么多年,哪里看不出来。
陛下今天这晕,晕得正是时候。
鸿胪寺那局面,再留在那里,皇帝就得当场处置李承泽。
处置轻了,百官不服。
处置重了,草原契书就会被人借机撕开口子。
皇帝一倒,什么都能先往后放。
百官再闹,也不能追着一个晕过去的皇帝要说法。
皇帝靠着软枕,缓了一会儿。“伴伴。”
曹伴伴立刻上前。“奴婢在。”
皇帝脸上的虚弱少了些。“去传朕口谕。”
曹伴伴神色一整。
皇帝抬手指了指外头。“先去礼部。”
“告诉郑鸣,草原祭天之事不得拖。”
“礼制、祭文、随行官员、车驾仪仗,今晚就拿个章程出来。”
“朕虽然病了,但此事不能停。”
曹伴伴低头。“奴婢记下了。”
皇帝又开口。“再去刑部。”
曹伴伴神色一变。
皇帝看了他一眼。“传朕口谕。”
“即刻捉拿工部尚书卢成远,工部左侍郎、右侍郎。”
“押入刑部大牢,分开关押。”“任何人不得探视。”
曹伴伴心里一震。
卢尚书刚才还在鸿胪寺忧国忧民,自请罪过。
转头就要下狱。
这一手够快。“陛下,是先审,还是先押?”
皇帝看着他。
“先押,审的事,朕后面再行定夺。”
曹伴伴立刻弯腰。“奴婢遵旨。”
皇帝看着寝宫内的烛火摇曳。
“工部仓库炸了,火药没了,兵甲没了,账册多半也没了。”
“百官刚才一个个不查仓库,先拿天象废契书。”
“他们当朕是个傻的?”
曹伴伴没敢多话。
皇帝继续。“钦天监那边,也让人盯着。”
曹伴伴轻声。“奴婢这就让人查。”
皇帝嗯了一声。“这次发言的人,一个都别落下,全都给我细查。”
曹伴伴顿了一下。“奴婢遵旨!”
皇帝靠回去,像是真的有些乏了。
“草原契书已经签了。”
“谁都别想再废。”
“工部仓库这场爆炸,来得太巧。”
“巧到朕都觉得有人不想让李承泽北上。”
曹伴伴低声。“陛下觉得,是卢尚书?”
皇帝没有马上接话。
殿内的灯台烧得很稳。
火苗轻轻晃着。
皇帝盯着看了一会儿。
“工部仓库是朝廷重地。”
“火药、甲胄、兵器,哪一样都不是寻常东西。”
“日夜有人巡防,出入要签押,调拨要印信。”
“没有尚书和左右侍郎点头批文,谁进得去?”
曹伴伴弯腰。“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皇帝摆手。“去吧。”
曹伴伴退出寝殿。
门被轻轻合上。
皇帝一个人靠在榻上,他看着灯台。
火苗窜了一下,又稳住。
这些事凑到一起,已经不是一个巧字能遮过去的。
皇帝抬手按了按眉心。
谁最急,谁就最有问题。
若刑部查不明白,等李承泽封狼居胥回来,倒可以把案子丢给他。
前提是,那小子得听话点。
别每次见他都像专门来气人的。他好歹是皇帝。
也是他爹。
总不能次次被儿子怼得下不来台。
那他很没有面子的,好歹是个皇帝,得找个时间和那臭小子好好谈谈。
……
李承泽准备去皇宫,路过靖安王府时,先看到的不是门,是人。
府门外挤得满满当当,地上摆着一筐筐鸡蛋,一捆捆菜,还有两只绑着腿的鸡,一块块裹着油纸的肉,连布袋子都堆到了台阶边。
府门却关着。
屋顶上还趴着个人。
管家老胡一手扶着瓦,一手冲下面挥。
“都走吧!”
“真不能收!”
“殿下不让收,谁收谁挨骂!”
下面一群百姓拎着东西,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有个老妇人抱着一篮鸡蛋,仰头喊。
“胡管家,我们没别的东西。”
“王爷在平定草原,咱们老百姓也帮不上别的。”
“这点吃的,您就收下吧。”
另一个汉子把一袋白面往门边放。
“王爷替咱们把草原按住了。”
“我家没银子,家里就这袋面。”
“我们就想让殿下和边关战士吃口热的。”
管家老胡连连摆手。“真不成!”
“千万别,我要瘦了殿下回来肯定要骂我!”
“快拿走,快拿走啊!”
人群里又有人接话。
“你要不收,我们就不走。”
“上回送来的米面,王爷也让人原样抬了回来。”
“那今天就摆这儿,谁来也别想让我们拿回去!”
李承泽勒住马,听完这几句,抬手揉了揉眉心。“这群人真烦。”
王丰飘在旁边一愣。“殿下,他们这是谢您呢。”
李承泽扫了一眼门口那堆东西。
“谢就谢,送这么多干什么。”
“我又不是开铺子的。”
王丰飘没敢接话。
他跟着李承泽久了,最清楚这位嘴上嫌,手上一点不含糊。
李承泽跳下马,直接往府门前走。
人群里先是静了一下。
下一瞬,不知道谁嗓子尖了一声。
“靖安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