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
济南城外的田野里,冬雪初融,泥土泛着湿润的黑色。老农扶着犁,黄牛喘着粗气,在田里犁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垄。这是山东春耕的第一天,也是海文渊推行新政的关键时刻。
巡抚衙门内,海文渊正与山东布政使、按察使及各府知府议事。长桌上摊开山东全境的地图,图上以不同颜色标注着已清丈、待清丈、暂缓清丈的区域。
“截至正月,登州、莱州、青州三府清丈完成,新增纳税田一百八十万亩。”海文渊手持账册,“济南、兖州、东昌三府,完成六成。但泰安、沂州、曹州三府,阻力巨大,至今未动。”
泰安知府苦着脸:“大人,泰安有岱庙,乃历代帝王封禅之地,庙产遍布泰山周边。那些道士、庙祝,声称庙产乃神灵所有,拒不配合。”
沂州知府更愁:“沂州多山,田亩零散,豪强与山匪勾结,清丈官吏屡遭袭击,已有三人受伤。”
曹州知府干脆摊手:“曹州临近河南,流民聚集,治安混乱。下官派去清丈的书吏,被当地士绅煽动佃农围攻,狼狈逃回。”
问题一个比一个棘手。海文渊却神色不变,缓缓道:“诸位所难,本官知晓。但新政乃皇上钦定,必须推行。这样吧:泰安庙产,本官亲自去谈;沂州山匪,调卫所兵护送清丈;曹州流民,以工代赈,编入修渠队伍。”
他顿了顿:“但有言在先:三月前,各府必须完成清丈。完不成者,本官上奏朝廷,请皇上定夺。”
这话一出,众知府皆变色。皇上对新政的重视,朝野皆知。若因推行不力被问罪,前程尽毁。
“下官……必当尽力。”众知府纷纷表态。
议事毕,海文渊单独留下济南知府:“孔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济南知府低声道:“衍圣公上月进京了,据说是为皇上编纂《儒学新解》。离京前,他召集山东士绅,说了一番话。”
“什么话?”
“他说:新政势在必行,硬抗无益。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清丈田亩,可‘以少报多’——将贫瘠地、山地的面积报大,肥沃地、平地的面积报小;纳税缴粮,可‘以次充好’——交陈粮、霉粮,充新粮、好粮。”济南知府苦笑,“这话传出,各地士绅纷纷效仿。”
海文渊冷笑:“好个‘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过……他们能作假,咱们就不能查吗?”
“如何查?”
“从今日起,清丈官吏需带‘测亩仪’。”海文渊取出一件器械,形如圆规,上有刻度,“这是科学院新制的,可精确测量田亩。凡上报面积与实测误差超一成者,视为舞弊,田产充公三成。”
他顿了顿:“至于粮食,设‘验粮官’,专司检验。凡以次充好者,不仅拒收,还要罚等值银两。告诉那些士绅:朝廷不是傻子。”
济南知府眼睛一亮:“有此利器,舞弊可破!”
二月五,海文渊亲赴泰安。
岱庙位于泰山脚下,殿宇巍峨,香火鼎盛。主持道长清虚已年过七旬,白发长髯,颇有仙风道骨。见到海文渊,他执礼甚恭,但言语间滴水不漏。
“巡抚大人,”清虚引海文渊参观庙产,“岱庙田产,皆历代帝王赏赐、信众捐献,用于供奉神灵、修缮殿宇、供养道士。若清丈纳税,恐亵渎神灵,触怒上天。”
海文渊微笑:“道长差矣。本官读《道德经》,有言‘天道无亲,常与善人’。神灵无私,岂会在意凡间税赋?且朝廷纳税,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修桥铺路,赈灾济贫,不也是功德?”
他指着庙外田野:“道长请看,那些佃农耕种庙田,每年交租五成,所剩无几。若清丈纳税后,庙田租额降至三成,佃农多得,庙中少失,而朝廷得税——三全其美,岂不善哉?”
清虚一愣。这个角度,他从未想过。
“何况,”海文渊继续,“朝廷对宗教场所,自有优免。岱庙可保留祭祀所需田产百亩,其余按章纳税。本官还可上奏,请皇上赐匾,褒奖岱庙‘爱国护民’。”
软硬兼施,情理并重。清虚沉思良久,终于道:“大人所言,确有道理。只是……此事需禀报京城道录司。”
“可。”海文渊爽快,“本官可等。但春耕在即,清丈需行。这样吧,先清丈,后定税。若道录司不准,税银由本官一力承担,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清虚再无推辞之理。岱庙清丈,就此开启。
二月十,辽东。
辽河冰层开始融化,碎裂的冰块顺流而下,发出隆隆声响。宁远城头,熊廷弼手持望远镜,望着北方地平线。开春了,建州也该动了。
“经略大人,”副将赵率教匆匆登城,“夜不收探得,建州大军已出赫图阿拉,分三路:一路五万,直扑锦州;一路三万,绕道蒙古,似要袭扰宣大;一路两万,往朝鲜方向。”
三路并进,这是要让他首尾难顾。熊廷弼沉思片刻,道:“传令:锦州满桂固守,不得出战;宣大杨嗣昌加强戒备;朝鲜方面,命登莱水师增援。”
“那宁远……”
“宁远按兵不动。”熊廷弼道,“建州主力在锦州,咱们若分兵,正中其计。告诉满桂,锦州存粮足支半年,火药充足,只管守城。建州远来,耗不起。”请求出错,状态码:500内容:<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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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这是逼孔胤植表态——要么配合新政,要么在儒学解释上失去话语权。
王承恩记下,又道:“辽东熊经略奏报,建州大军已至锦州百里外,但按兵不动,似在等待什么。”
“等待春暖,等待蒙古动静。”朱由检道,“告诉熊廷弼:沉住气。建州远来,粮草消耗巨大,拖得越久,对我越有利。”
二月廿五,锦州城外。
建州大军果然到了。五万精锐,旌旗蔽日,营帐连绵十里。中军大帐内,皇太极正与诸贝勒议事。
“明军坚守不出,如何是好?”大贝勒代善问道。他虽在去年内斗中失败,但仍掌正红旗,在军中威望犹存。
皇太极看着锦州城防图,缓缓道:“锦州城坚,强攻伤亡必大。但朕有一计:围点打援。”
“围点打援?”
“对。”皇太极手指地图,“锦州被围,宁远必救。我军可埋伏精锐于宁远至锦州途中,歼其援军。援军破,锦州士气必堕,届时再攻,事半功倍。”
“妙计!”诸贝勒赞道。
“但需快。”皇太极道,“我军粮草,仅够一月。一月内,必须破锦州,或歼援军。否则,只得退兵。”
“臣等必效死力!”
二月廿八,宁远。
熊廷弼接到锦州被围急报,立即召集众将。
“建州五万围锦州,分明是诱我出援。”他分析道,“但锦州不能不救。这样:本将军率主力两万,大张旗鼓出城,佯装援锦。实际上,命满桂今夜率精骑五千,携开花弹、火油柜,从海路绕至建州后方,焚其粮草。”
“海路?”赵率教疑惑,“宁远至锦州,有海路可通?”
“有。”熊廷弼展开海图,“从宁远东海岸上船,沿海岸线北行,至锦州以东登陆。此路险,但出其不意。建州必料我从陆路援锦,海上空虚。”
“末将愿往!”满桂慨然请命。
“好!”熊廷弼拍案,“但你记住:焚粮即退,不可恋战。建州粮草若失,必退兵。”
当夜,满桂率五千精骑,悄然出城,至海岸登船。五十艘海船载着人马、器械,乘夜色向北驶去。
三月初一,黎明。
锦州城外的建州大营忽然起火,粮仓方向浓烟滚滚。皇太极大惊,急派兵救火,但火势已炽,存粮焚毁三成。
更糟的是,明军海船出现在海岸,火炮轰击营寨。建州军仓促应战,阵脚大乱。
城头,满桂看着建州营中乱象,哈哈大笑:“红夷大炮,给老子轰!”
城头火炮齐鸣,开花弹落入建州阵中,爆炸连连。
皇太极知中计,但已晚矣。粮草被焚,军心已乱,只得下令退兵。
锦州之围,十日而解。
捷报传至京城,已是三月初五。
朱由检在朝堂上宣读战报,满朝振奋。但他心中清楚:这只是一时胜利。皇太极未伤根本,必会卷土重来。
退朝后,他登上宫墙,望着北方。
春深了,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大明,在这位少年天子的引领下,将迎接更大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