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水没能缓解林逍紧绷的神经。他草草沐浴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月白常服,额头上的红肿只是简单擦洗了一下,显得愈发刺眼。他故意没处理,这是“证据”。
小厮林福战战兢兢地在一旁伺候,想问又不敢问。自家少爷虽然混账,但很少这么狼狈,更罕见地如此沉默,眼神深沉得让他害怕。
“少爷,您…您没事吧?”林福最终还是没忍住。
“没事。”林逍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他在等。等崔家的反应,等国公府的反应。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院外就传来喧哗声。
“逍少爷!老爷让您立刻去前厅!崔家来人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在院门外高声喊道,语气不算恭敬,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林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月白常服显得他脸色更苍白,额头的伤也更明显。“走吧。”他语气平静,率先朝外走去。
林福赶紧跟上,心里七上八下。
前厅气氛凝重。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穿藏青常服、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老者,正是大唐军神,卫国公李靖。他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端着茶杯,慢慢拨弄着茶沫。下首坐着李靖的夫人,一位气质雍容的老妇人,眉头微蹙。
客位上,坐着两人。为首的是一个面白微须、穿着赭色锦袍的中年男子,脸色铁青,正是崔清月的父亲,崔氏现任家主崔仁礼。旁边站着一位管家打扮的人,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林逍一进来,立刻吸引了所有目光。看到他额头的伤和略显苍白的脸,众人神色各异。
“侄孙林逍,见过叔公,叔祖母。”林逍规规矩矩地行礼,姿态挑不出错。
李靖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没说话。
崔仁礼却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厉声道:“林逍!你这无耻之徒!还有脸出来见我!”
林逍抬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委屈(他努力回忆原主那混不吝的表情):“崔世伯何出此言?小侄不知何处得罪了世伯?”
“你还装傻!”崔仁礼气得手指发颤,“你今日做下的好事,还想抵赖不成?我女儿清月的闺房,可是你擅闯的?你这禽兽,竟敢对她、对她……”后面的话,他气得说不下去。
厅内气氛更冷。李靖夫人叹了口气,别过脸去。李靖放下茶杯,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压力:“逍儿,崔家主所言,是否属实?你今日,可曾闯入崔小姐院落?”
林逍心里快速盘算。抵赖是没用的,当时有好几个人看见。关键在于如何解释。
他脸上立刻换上后怕、懊悔又带着点倔强的复杂表情,这是纨绔子弟闯祸后常见的表情包。“回叔公,是…是我喝多了,走错了路,误入了崔小姐的院子。”他老实承认。
“误入?”崔仁礼冷笑,“误入需要翻窗?误入到你衣衫不整、意图不轨?若非清月的丫鬟机警,及时呼救,又用冷水泼醒了你,我女儿的清白就要毁在你手里了!”
林逍心里一定,那丫鬟小莲果然按他说的做了,至少“泼水醒神”这个关键点传出来了。
“崔世伯明鉴!”林逍提高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躁和“冤枉”,“小侄是喝多了,是走错了!但我进去发现是崔小姐,我、我当时就吓醒了!真的!那冷水…那冷水有一部分是我自己抢过来浇头的!您看我这额头,就是慌乱中自己磕的!我对天发誓,我对崔小姐绝无半点亵渎之举,发现是她,我魂都吓飞了,只想赶紧离开!”
他言辞恳切,表情真挚,配上额头的伤和还有些湿气的头发),倒有几分可信度。至少,他强调了及时发现、主动中止、试图离开这几个减轻罪责的点。请求出错,状态码:500内容:<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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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字据在此,叔公与世伯皆为见证。”林逍语气平淡,“从今日起,我林逍所作所为,皆与卫国公府、与崔氏无关。崔小姐受惊之事,我愿赔偿,但凭世伯开口。若世伯觉得不够,送我见官,我也无话可说。”
姿态低到底,反而让人不好再下狠手。尤其是李靖还在场。
崔仁礼脸色变幻,最终哼了一声,将那份休书收起。对方做到这份上,他若再纠缠,反而显得崔家得理不饶人,有失气度。
“罢了!既然你有此自知之明,此事…就此作罢!望你日后好自为之!”崔仁礼拂袖起身,对李靖拱拱手,“卫公,崔某告辞了。小女还需安抚,家中事务繁多。”
李靖点点头,没有挽留:“崔兄慢走。今日之事,李某惭愧。”
崔仁礼带着管家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晦气。
前厅里,只剩下李靖夫妇和林逍,空气安静得可怕。
李靖的目光落在林逍身上,久久不语。林逍垂手而立,任由他打量。
终于,李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自请出族,你想清楚了?出了这个门,你便不再是我李家子侄,生死富贵,皆与国公府无关。府中例份,也不会再有你的。”
林逍深吸一口气,抬头,迎上李靖的目光。那目光深沉如海,带着久经沙场的威压。他努力稳住心神,道:“侄孙…不,林逍想清楚了。往日荒唐,累及门楣。今日之祸,更是自取。不敢再牵连叔公与家族。愿自力更生,从此…各自安好。”
他说得诚恳,带着年轻人幡然悔悟却又倔强的味道。
李靖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他摆摆手:“罢了。你既已决定,便随你去吧。你父母早亡,我院后巷那处小旧宅,原是给你母亲的陪嫁,一直空着,便归你栖身吧。府中会拨一笔银钱,算是…了结。自此,你好自为之。”
“谢…卫公。”林逍改了口,躬身一礼。没有称呼叔公,划清界限。
李靖不再看他,端起茶杯。送客之意明显。
林逍再次行礼,转身,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前厅。阳光照在他月白的衣服上,额头的红肿清晰可见,背影单薄却决绝。
走出国公府气势恢宏的大门,站在车水马龙的长安大街上,林逍回头看了一眼那高悬的“敕造卫国公府”匾额。
再见,牢笼。他在心里默默说道,随即转身,汇入熙攘人流。
新的身份,新的开局,一穷二白,恶名远扬,危机四伏。
但他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异的兴奋。
大唐,长安。林逍望着眼前这座气象万千的古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混合着自嘲、不羁,以及一丝深藏的锐气。
“我林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