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雨终于停了。紧跟着暴雨的是一场湿冷的白雾,夜间的雾有几分鬼魅的气氛,整座城市似乎都建在云里,云雾里现出高楼大厦的轮廓,比没有云雾遮挡时更要气势磅礴。
小区甬道点着路灯,路灯的光隐在雾气里,黄橙橙的一片。一个年轻男人拢着外套衣襟快步在从雾里走出来,钻入一排绿树底下,树下没路灯,光线昏暗,若非走近了细细去寻,很难发现树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男人钻入绿树后先警惕的往甬道两旁环顾一眼,然后拉开轿车后车门钻进车厢里,把手里的一兜东西递到前座:“闵队,我买了煎饼和水,左边那份没加辣。”
闵成舟接过去,接着仪表盘那一点微弱的光给两份煎饼辨别了一下方向,然后把没加辣的那份递给了坐在副驾驶的纪征。
纪征没接,闭着眼睛在养神:“我不饿,谢谢。”
闵成舟把煎饼塞到他手里:“不饿也吃两口,这边还且等。”
纪征身上的西装还没干透,冷敷敷地贴在皮肤上十分不舒服,他又是个对环境要求颇高的人,此时穿着潮湿的衣服长时间坐在烟味浓郁的狭窄车厢里,因为生理上感到不舒服,所以也没了吃东西的胃口,勉强吃了两口闵成舟塞给他的煎饼,就把煎饼装回袋子里放下了,只多喝了几口水。
闵成舟一边大嚼大咽一边按手机,还能腾出嘴皮子数落纪征:“虽然你难伺候,但是你不提要求。嗯,挺好的。”
纪征像是没听到一样抵着额角阖眼休息。
后座的便衣刑警拿着望远镜对准几十米外斜对面的101栋别墅,亮着灯的三楼,低声道:“闵队,这孙子又开始游泳了,他是不是打算今天晚上就住下了?”
闵成舟腾出一手从他手里接过望远镜,也朝三楼正中一扇亮着灯的落地窗看:“刚才点外卖,现在游泳,这傻逼真当自己家了。”说完把望远镜往后一扔,道:“找几个人去深海俱乐部闹点事儿,我看这傻逼有待到明年的架势。”
“行嘞。”
刑警应了一声,下车找了个更僻静的地方联系黑白界限上的地痞流氓。
闵成舟刚放下望远镜,手机就响了,他接通电话,为防止手机屏幕漏光,把手机面朝下盖在驾驶台上。
“闵队,我们在杨澍租的房子里搜了一遍,没发现什么线索。”
“没找到他的手机?”
“没有。”
杨澍的尸体被警察带回后,身上除了一些名片外什么都没有,法医搜遍他全身上下,都没有发现可以被当做重要排查依据的手机。现在搜查杨澍住处的部下说没有在杨澍的住处发现手机,闵成舟认为杨澍的手机多半在遇害的时候就被凶手拿走了。
闵成舟抽出几张纸巾擦拭油乎乎的双手:“杨澍在八月十号之前的行踪查清楚了吗?”
“技术队按照杨澍住处为中心,调取杨澍所住小区的内外监控录像,找到了杨澍在八月十号,应该就是杨澍遇害之前最后的活动轨迹。”
“他去了什么地方?”
纪征在昏暗中朝闵成舟那边看着,听着他和留在警局中正在起底调查杨澍的警员联系。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随后换了个男警察说话,背景音也安静了许多。
“闵队,杨澍九号那天凌晨三四点才回到家,在家里一直待到第二天下午五点才出门,你猜他去哪儿了?”
听到这里,纪征忍不住向闵成舟侧目,见闵成舟脸色如常,还嚼着煎饼问了句‘去哪儿了?’,好像是习惯了被属下卖关子。纪征不免想到了夏冰洋,心道如果夏冰洋被属下卖关子抖机灵,卖关子抖机灵的那人一定会收到夏冰洋冷暴力对待,并且引以为戒,再不敢犯。
男警察道:“他去华阳区派出所了!”
闵成舟觉得奇怪:“他去派出所干什么?”
男警察道:“我联系派出所那边的民警问过,他们对杨澍还有点印象,说杨澍去了之后先在户籍大厅坐了一个多小时,派出所快下班的时候才说他要报案,民警就把他领到报案室,然后出门叫人了,等他回到报案室一看,杨澍已经没影了。”
一直懒于开口的纪征听到这里也不禁纳罕,看着闵成舟道:“他要报案?报什么案?”
闵成舟看他一眼,转述给属下:“是啊,他报什么案?”
“不知道啊,民警出门叫人的功夫杨澍就走了,之后就再也没露面。”
闵成舟:“之后他就死了,还他妈的怎么露面?”
男警察道:“不过我们有发现。”
纪征忍不住皱眉,心道这个男警察说话太不利索,倘若在夏冰洋手下做事,已经被收拾好几回了,但闵成舟依旧很有耐心的和他一问一答:“啥发现。”
“我们调取派出所对面停车场的监控录像,杨澍停车的时候恰好被摄像头拍到了。你等一下啊闵队,我把照片发你手机上。”
很快,闵成舟收到一张照片。纪征凑过去看他的手机,听到那个男警察略显聒噪的声音还在往外冒:“闵队,你收到照片没有?看出啥破绽没有?”
闵成舟:“......你他妈的嘴是租来的呀?先闭紧!”
听到闵成舟终于呵斥了这个说话累赘又啰嗦的部下,纪征淡淡道:“你早该这么说。”
闵成舟没理会他,把部下发过来的照片放大,很快在一排排车辆中找到目标车辆,一辆车牌号是3544的白色手动挡桑塔纳。技术队早就查到了杨澍的车牌号,但是给他发照片的部下唯恐他不认得杨澍的车,于是在白色桑塔纳旁划了个箭头,还批注了一行小字——杨澍的车。
所以闵成舟和纪征一眼看到了指向白色桑塔纳的加黑加粗的箭头,闵成舟还担心纪征看不到,还伸手指了一下那个箭头:“在这儿。”
纪征:......
闵成舟盯着照片看了片刻,看着看着忽然凑近手机屏幕,然后猛地把白色桑塔纳两只前轮放大。纪征看不出什么内容,只观察到桑纳塔虽然在停车位的停的方方正正,但是两只前轮却是向左旋转了一百多度,像是往左打死了方向盘。
闵成舟注意到了这一细节,神色瞬间严肃起来:“把诺亚广场北停车场的照片给我发过来。”
“闵队,你也发现了是吧?我刚被吓了一跳,没想到九号晚上跟踪假冒苏茜的女人的人就是杨澍——”
闵成舟:“你给我闭嘴!”
那男警察虽然聒噪,但手脚还是很麻利,立即领会了闵成舟向他要什么照片,并且很快把照片发给了闵成舟。
纪征看到闵成舟收到的那张照片,很快就看出了和刚才那张照片存在什么关联;这两张照片中一张是关栎的黑色大众,一张是杨澍的白色桑塔纳,不同的两辆车,不同的地点,唯一相同的一处是两辆车的前轮都在静止状态下向左扭转了将近一百度。这似乎是一种停车时的习惯,确切的说,是杨澍停车时的习惯。
因为纪征离闵成舟很近,所以闵成舟手机屏幕的反光也打在了纪征脸上,他在光下显得苍白的脸色和眼镜镜片反射的光斑显得鬼气森森。
“看来,杀死神似苏茜的女人的凶手是杨澍。”
纪征以一种毫无波澜的冷淡的声线说道。
闵成舟啪嚓一声把手机面朝下放在腿上,手机屏显光消失,车厢里再次陷入昏暗,沉声道:“和他去派出所有关系吗?”
纪征慢慢坐回去,翘起唇角无声的笑了笑:“或许是他杀人后良心发现,或者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想报案自首呢。”
他无心的一句话,却得到了闵成舟的重视:“但是他死了。”说着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怪异,看着纪征又说:“或者说,‘所以’他死了?”
纪征没回头,看着窗外,默了片刻,道:“你怀疑杨澍是关栎杀的,而关栎杀死杨澍的原因是因为杨澍想把他们合谋杀死一个女人的事告诉警察?”请求出错,状态码:500内容:<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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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边小蕖回过头,看着他笑:“你醒了?”
纪征点点头,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道:“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边小蕖盖上钢琴,从琴凳上起身,朝他走过去:“不早了,都八点多了。我来做早餐好不好,你想吃什么?”
纪征有些不信任地看着她,失笑道:“你?”
“嗯嗯,你想吃什么?”
纪征垂着眸子静静看她片刻,道:“还是我来做吧,你会弄伤自己。”
但是边小蕖坚持,纪征只能妥协,道:“那我在旁边看着,教你怎么做。”
早餐很简单,边小蕖在纪征也不是很熟练的指导下烤了几片面包,煎了两个鸡蛋,切两片火腿,夹上两片生菜,做成两个简陋的三明治,后倒了两杯牛奶。
纪征咬了一口三明治,吮掉沾在拇指上的沙拉酱,道:“很好吃。”
边小蕖笑眼弯弯地看着他:“下次我会做的更好。”
吃完早餐,纪征回房间换了一套衣服,临出门时,边小蕖跑到玄关抱了他一下,道:“路上小心哦。”
纪征摸摸她的头发:“想想晚上去哪儿,今天我早点回来。”
“太好了。”
这一幕被恰好到门口的江护工看到了,江护工和纪征打过招呼,目送纪征走进电梯,然后关上了门,站在玄关换着鞋子说:“小蕖,你和你舅舅感情真好。”
边小蕖在餐厅里收拾碗盘,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淡淡地朝江护工看过去:“舅舅?”
江护工走过去帮她收拾餐桌:“纪医生说他是你舅舅啊。”
边小蕖看到她拿起纪征刚才用来喝牛奶的杯子,蓦然皱了皱眉,冷冷道:“放下。”
江护工一怔,然后把牛奶杯放下,尴尬地笑道:“怎么了小蕖?”
边小蕖像是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不好,于是朝江护工笑了笑:“没什么,您休息吧,我来收拾就好。”说着把她手中的牛奶杯拿过去,拇指指腹缓缓擦过杯口,抬头看着江护工道:“不过纪医生不是我舅舅哦。”
“那他是你什么人?”
边小蕖甜甜的、稚气的、毫无心机地笑说:“他是我爱人。”
纪征一整天都有些昏昏沉沉,在午后量了一次体温,小姜拿着温度计念到:“天呐,三十八度四。”
她把温度计甩了甩,关切道:“纪医生,你赶快去医院吧。”
纪征坐在电脑后,脸色因发烧显得有些疲倦,嘴唇都比往日苍白很多,他有条不紊地打着键盘,道:“不用,你帮我倒杯水,要凉一点的。”
由于前两天花了太多时间配合人民警察查案,导致他本职的工作落后了一大截,而他又厌恶加班,所以想赶在工作时间内把工作处理完。去医院这种事只能排在下班后。小姜很贴心的帮他买来退烧药,但是纪征没吃,因为退烧药有一定的安眠作用,他本来就昏昏欲睡,难保吃了退烧药会睡着,就这样一直扛到了下班时间。
纪征从写字楼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蔚宁市又迎来了一个崭新的夜晚。他开车行驶在路上才想起小姜给他买的退烧药被他落在了办公室,所以想拐到药店买点退烧药和消炎药。
到了就近一间药店,纪征把车停在药店附近,剩下几百米的路程步行走了过去。他在药店拿了两盒药,要付账时却出现了意外,他把钱包落在了车里。
纪征站在收银台前,这才清晰的认识到他确实发烧了,烧的脑袋有些糊涂,糊涂到连钱包都忘了拿,只能对工作人员道:“我不要了,不好意思。”
他歉然地对工作人员笑了笑,正要离开药店时听到排在他身后的男人道:“我帮你付。”
纪征回头,看到一个长相还算英俊的男人站在他身后,脖子里挂着一台相机。纪征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这男人上前一步,帮他付了药费,然后为自己的拿的两盒西药也买了单。
走出药店,纪征从他手中接过装着药的袋子,先向他道谢,然后让他和自己一起回到停车的地方,把钱还给他。
男人很爽朗地笑道:“不用麻烦了,没几个钱,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纪征道:“那留张名片吧,我找时间把钱还给你。”
男人赶时间,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纪征就搭出租车走了。
纪征往回走的途中看了看名片,名片上很简单,只印了那男人工作的单位、姓名、还有联系方式,组合起来就是——漂亮宝贝摄影工作室,邵云峰,187xxxx3526。
邵云峰这个名字让纪征觉得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说过,他正在脑海中检索到这一信息,一通电话打进来打断了他。
闵成舟心情不错:“哈喽啊纪医生,有时间来我们单位受奖吗?”
“什么奖?”
“给你颁个锦旗,协助警方破案有功。”
纪征直接问:“你查出两名女尸的身份了?”
“还没有,但是有了突破性的进展,这也多亏了你提醒我关栎有可能在八月四号就把那个跳楼的女人带到山水城。我们这两天全队上下加班加点,没日没夜的排查山水城外部周边录像,终于发现关栎那辆黑色大众在八月四号晚上十点多出现在山水城南门外。然后我们反向排查关栎那辆车走过的路,查出那辆车在一间服装店门口停过,服装店门口的摄像头正对着关栎的车,拍到了车里的人。”
很快,纪征走到停车的路边,扶着车顶,道:“是个女人?”
“对,一个很漂亮很年轻的女人。已经确定她的身份了。”
纪征打开车门坐在驾驶座:“是咱们发现的那根头发的主人吗?”
“不是,这个女人可没在韦青阳的别墅跳楼,她还活的好好的,我刚和她通过电话,她马上就被带到警局了。到时候,101号别墅里的猫腻,一问便知,哈哈。”
纪征打断他浮夸的笑声:“那个女人是谁?”
闵成舟道:“一个留学归来的华侨,叫姚紫晨。”
姚紫晨?
继邵云峰之后,又出现一个姚紫晨,这两个名字都让纪征觉得似曾相识,但是他现在委实有些转不动脑子,稍专心思考就头晕,于是扶着额头道:“知道了,我待会儿给你打回去。”
挂断闵成舟的电话,他扶着额头缓了缓,等到脑袋里一阵阵的晕眩感褪去,先和水吞下一片退烧药,然后发动了车辆。
他发动车辆,调整后视镜,打算从拥挤的停车场把车倒出去,却在板动后视镜时僵住了......
就在纪征扭转后视镜时,一双裹着尘埃似的灰褐色的眼睛乍然出现在镜中,在镜中和他四目相对,像一只凭空出现的幽灵。
关栎坐在后座正中间,抱着双臂,阴沉地看着纪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