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诺在走廊里狂奔。
他的脚步踏在华丽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两侧的廊柱飞快地向后掠去,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
脑子乱成一锅粥,脚下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那个男人的脸。母亲的笑容。那句“他就是我一直等的那个人”。
所有画面在脑海里疯狂打转,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拐过一个又一个弯,他钻进一条几乎从未来过的岔路。这里的烛火更暗,地毯上积了薄薄的灰尘,显然很久没人走过。
走到尽头,是一扇彩色玻璃窗。
月光透过彩绘的玻璃涌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上的图案是卡森德拉的建国传说——一个骑士举着剑,与一条龙对峙。
斯诺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大口喘气。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尝试主动退出幻境——就像以前做过无数次那样。
熟悉的拉扯感……应该会有的那种拉扯感……却没有出现………
他睁开眼。
眼前依旧是那条走廊,那些廊柱,那些烛台。
还有那扇彩色玻璃窗。
骑士和龙,在月光下静静地注视着他。
斯诺的心猛地一沉。
不。
不可能。
他又试了一次。
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想象自己的身体躺在议事厅的椅子上,想象那种从幻境中抽离的感觉——
睁开眼。
还是走廊。
每一次睁开眼,都是同样的廊柱,同样的烛台,同样的彩色玻璃窗。
斯诺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出不去了。
他……被困在幻境里了。
“操——!!!”
斯诺猛地一脚踹在廊柱上!
剧痛从脚尖传来,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但那痛感——太真实了。和现实里没有任何区别。
幻境里本不该这么痛的。
除非——玛奇格尔那个死小鬼故意把痛觉调得这么高!
“玛奇格尔!!!”
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大喊。
没有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
斯诺的攥紧了拳头
不行,不能慌。
那个死小鬼肯定在看着。她就是想看他慌,看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他不能让她如愿。
斯诺靠在廊柱上,闭上眼睛,开始思考。
玛奇格尔为什么要困住他?
是怕他出去找他们算账?还是——她本来就没打算让他离开?
如果只是怕他闹事,她完全可以直接把他踢出幻境,而且他也不觉得他们会因为这种事就不让他出去。
但她还是选择把他困在这里。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需要他“在这里”,而不是“在外面”。
那外面会发生什么?
斯诺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玛奇格尔刚才说了,猎人去了现实。
有什么事非得现在去办?有什么事需要把他斯诺——一个明天就要和他们一起出发的人——困在幻境里才能去办?
换句话说,有什么事是他不能知道的?
等等!
他的思绪猛地卡住了。
然后,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他脑子里所有的迷雾——
斯诺感觉自己的血都凉了。
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再荒谬也只能是答案了。
他们打算杀掉现实的母后!
只有这样,才需要把他困在幻境里。
只有这样,才必须瞒着他。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玛奇格尔要用那种眼神看他,为什么她说“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斯诺还是不解,为什么?
明明斯托里答应过他,以治好母亲为条件,让他跟着一起走。明明他们已经说好了,明天一早出发。
为什么要在出发前突然变卦?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在猎杀卢修斯之前,他们几个人在幻境里开过会。
那时候,斯托里说出了未来的情报——关于卢修斯的能力,关于他们会怎么死,关于那些原本不可能知道的事。那个混蛋……能看到未来。
不是猜测,不是推算,是真正的、确凿的“看到”。
所以——
如果猎人看到了某个未来……
某个母后会从幻境里脱逃、变成怪物、毁掉整个王国的未来……
那他确实会想提前动手。
斯诺靠在墙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刚刚才看过母后的状态。
那张脸,那笑容,那眼神——完全是一个沉浸在幸福里的女人。没有任何要出逃的迹象,没有任何要变成怪物的征兆。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猎人看到的未来里,她会。
而猎人能阻止这一切的唯一方法,就是在未来变成现实之前,杀了她。
而他,从一开始就是猎人计划里最后的阻力。
他掌控着王宫的植物网络。整个卡森德拉的花草树木,都是他的眼睛。只要他还在外面,只要他还醒着,猎人就不可能无声无息地靠近母后。
那些植物会告诉他。
那些根须会向他示警。
他会知道有人入侵。
他会赶过去阻止。
所以——
所以他们必须把他困住。
必须让他“正好”在母后被杀的时候,待在幻境里。
所有的线索像拼图一样,在他脑子里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来得正是时候……”
斯诺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慢慢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是啊,我来得正是时候。”
“正好进来看我妈最后一面。”
“正好让外面的人动手。”
“正好……什么都做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彩色玻璃窗。
骑士举着剑,永远刺不下去。
龙张着嘴,永远咬不到人。
就像他一样。
永远得不到母亲的认可,永远被当成工具,永远困在这该死的、没有尽头的地方。
而现在,连那个唯一让他觉得“也许可以信任”的混蛋,也要把他当傻子一样耍。
他们答应过的事——治好母亲,一起上路,找到治愈的方法——全都是屁话。
在猎人的未来里,母后会变成怪物。
所以母后必须死。
而他斯诺的意见?他斯诺的感受?他斯诺这几十年来对母亲那点扭曲的、卑微的、永远得不到回应的期待?
不重要。
从来都不重要。
斯诺闭上眼睛,靠在墙上,让那些念头一点一点地啃噬自己。
放弃吧。
反正你从来都阻止不了任何事。
反正母亲从来都没把你放在眼里。
反正你活着、死了、愤怒、妥协——对她来说都一样。
就这样待着吧。
等他们办完事,玛奇格尔自然会放你出去。
到时候母后已经死了,你愤怒也好,悲伤也罢,都改变不了什么。
斯诺的身体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头靠着冰冷的墙壁。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眼晴里,没有放弃,没有认命,只有一团熊熊燃烧的、压抑了几十年的火焰!
“放你妈的屁——!!!”
斯诺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那扇彩色玻璃窗前,抡起拳头——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
无数彩色的碎片从窗框上脱落,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像一场五颜六色的暴雨。骑士的脸碎成千万片,龙的身体四分五裂,那些彩绘的玻璃片在空中翻滚、旋转,最后“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碎屑。
斯诺站在原地,右臂垂在身侧,鲜血从拳头上滴落。
放弃?
他这辈子放弃的还少吗?
放弃被母亲爱,放弃和弟弟们争,放弃当个真正的王子,放弃所有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可现在,连这点仅剩的、用来维持尊严的“被当成盟友”的虚假情谊,也要被那两个混蛋亲手撕碎!“凭什么!!!”
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怒吼!
“凭什么你们来决定她的死活!!!”
“凭什么把我当傻子一样蒙在鼓里!!!”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压抑了几十年的愤怒和不甘。
不是因为母爱。
不是因为失去。
是因为被戏弄。
是因为那个他以为可以信任的人——那个他愿意抛下一切追随的人——在背后捅了他一刀。
是因为他付出了自以为是的友情,换来的却是被当成碍事的绊脚石。
斯诺喘着粗气,盯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拳头,右眼里翻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既然你们不仁——
那就别怪我不义!
他抬起头,盯着走廊尽头的方向——那里,通往母亲的寝宫。
玛奇格尔以为把他困在这里就万事大吉了?
她错了。
这里是她的幻境没错,她主宰一切没错。
但她忘了一件事——
这个幻境里,还有一个人,可以改变一切。
他的母亲。
那个被虚假的幸福包裹着的、沉浸在和假人恋爱里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白雪皇后。
就算她能把他困在这里,能让他跑断腿也找不到出口——
但她也无法控制他的选择。
他可以选择不放弃。
他可以选择反抗。
他可以选择——提前唤醒母后的记忆。
让她知道自己是谁,让她想起那些被幻境压住的过去,让她愤怒,让她挣扎,让她——
提前出逃。
斯诺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猎人想在未来杀死怪物版本的母后?
那他就在现在把这个怪物放出来。
让那个混蛋的“未来”,提前变成“现在”。
看他还能不能从容地举起刀。
看他还能不能摆出那副一切尽在掌控的欠揍表情。
让他也尝尝——被“惊喜”的滋味。
斯诺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朝来时的方向冲去!
他的脚步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烛火在两侧摇曳,将他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像一头扑向猎物的猛兽。
鲜血从他紧握的拳头缝隙里滴落,在走过的地毯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印记。
拐过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弯。
那扇熟悉的门出现在眼前。
斯诺没有犹豫,一把推开门!
然后他停下了。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决绝,所有在胸腔里燃烧的火焰——
在那一瞬间,被彻底冻结。
暗红色的、粘稠的、还在缓缓蔓延的血泊。从梳妆台蔓延到床脚,从床脚蔓延到门口,几乎要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刺目的红。
梳妆台的镜子碎了,碎片散落在血泊里,每一片都倒映着摇曳的烛光,像无数只眼睛。
而镜子前——
那个男人跪在地上。
他抱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他抱着一具身体。
没有头。
脖颈处是一个狰狞的断面,血肉模糊,骨茬惨白。
那具身体穿着淡金色的长裙,裙摆已经被血浸透,变成暗沉的褐色。
血从脖颈的断口处汩汩流出,在裙摆上绽开一朵又一朵暗红色的花。
那个男人——那个和猎人长着一模一样脸的男人——慢慢转过头,看向他。
他的眼神依旧温柔,和之前给母亲梳头时一模一样,尽管脸上和发丝都沾满了鲜血。
看到斯诺,他微微弯起嘴角。
然后抬起手,把食指轻轻贴在嘴唇上。
“嘘——”
那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你母后在睡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