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行的调令正式下达的当天，胡宁安就办完了支行所有交接手续。
汪明华帮着收拾好他工位上的私人物品，两人在支行门口简单告别，林行长也来送他，林行长态度热情，说支行有把握不准的客户一定邀请胡宁安给把把关，言语间把胡宁安当作自己人了。
胡宁安的金融账户资产早已突破千万，此前怕麻烦租住的老小区，既离市行路途遥远，环境也局促，没必要再委屈自己。
他没麻烦别人，自己联系来中介，指定要陆家嘴附近、安保完善、拎包入住的高端小区。中介在电话里报了三个房源，他听完直接选了嘉华苑，主要是因为离市行最近，步行十分钟就到。房租不便宜，但对于胡宁安来说九牛一毛。
搬家当天，他刻意保持低调，没找搬家公司，只拉了一个行李箱，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几份重要文件。汪明华本来说要来帮忙，他让她别来，周末再聚，这几天她先好好休息。
刷卡进入小区，大堂的保安站得笔直，冲他敬了个礼。电梯间铺着大理石，暖气吹的热乎乎的，和外面的阴冷天气是两个世界。
他租的房子在8楼，一梯两户。
掏出钥匙准备开801的门时，身后传来锁簧轻响，对门802的门开了。
一个身着米白色收腰风衣的女人走了出来，手里拎着皮质通勤包，另一只手还在门把手上。她看见胡宁安的瞬间，愣了一下。
胡宁安一眼认出了她。建材市场，那幅被他撞坏的装饰画，她踩着高跟鞋消失在泥泞里的背影。
“是你。”女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他手里那几页露出几行字的报告。
女人的状态不是很好，眼圈有点黑，精致的化妆品也掩饰不住她的疲惫，风衣、套裙、丝袜、高跟鞋，职场四件套，但她的风衣袖口处有一个细微的磨损，她说话时下巴微微抬起，带着点审视的味道。
“上次在建材市场，是我莽撞。你那幅画，我说要赔的。”胡宁安主动开口。
女人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一幅画而已，早就修好补好了，小事一桩。你这是···”
“哦，我刚租了这套房子，今天搬过来。”胡宁安晃了晃手里的门禁卡。
“那是邻居了，我住你隔壁。”女人伸出了手。
“你在这儿住多久了？”，两人的手一触即松，胡宁安问道。
“两年多。”
“这小区怎么样？”
“物业还行，就是隔音一般。”她顿了一下，难得地多说了半句，“八楼以上还好，楼下有户人家养狗，半夜偶尔叫。”“那我运气不错。”
“你是运气不错。”她说完这句，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冷燕飞。上次在建材市场我说话冲了点，别往心里去。”
胡宁安接过名片，她递名片时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甲油。
名片很简洁，上面写着冷燕飞的名字，中睿资本，行政总监，难怪一副职场女精英的样子。
“我叫胡宁安，以后是邻居了，多多关照。”
冷燕飞没接这个话，目光又落在他手里那几页纸上：“你在研究美国的次贷衍生品？”语气里有意外。
她认得这种报告的排版格式，不是市面上随便打印的财经新闻，是专业机构的研究框架。
“随便看看，觉得有些迹象不太好。”
“什么迹象？”她问完顿了顿，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跟一个刚认识的邻居聊这些，“美国的次级贷款？”
“违约率一直在涨。去年底突破了百分之十三，几十家次级贷机构已经破产了。但华尔街还在打包发新产品。”胡宁安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写好的结论。
冷燕飞听完，露出一丝笑容：“次贷的底层资产是房贷，房贷背后是房子。房子要是跌了，事情就有趣了。”
胡宁安有些意外。他在支行跟同事说这些，对方要么听不懂，要么觉得他杞人忧天。对面这位只是扫了一眼他的报告标题，就抓住了核心。
“你也研究这个？”
“以前做过。”她抬手理了理风衣袖口，用的力气很大，像是要把某个念头从脑子里拂掉，刚刚还微笑的脸忽然崩了起来。
胡宁安突然明白了一个职场女精英的袖口怎么会破损了。
习惯动作，和汪明华有点像。
胡宁安说：“我是X行市行的研究员，你很专业，咱们可以多交流”
冷燕飞挑了挑眉。市行本部的员工，难怪在看次贷衍生品的研究。她正想说点什么，手机响了。她低头看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冷下来。她转身走到楼道尽头，背对着胡宁安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很硬：“别再跟我提他的事，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这个项目我不会接，以后这种事别再给我打电话。”
挂断。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转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上班要迟到了，回头再聊。”她摆了摆手，转身往电梯走。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利落，和建材市场那天一模一样。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了一下，回头说了句：“次贷的CDO结构里藏了不少信用互换，你要研究的话，别只看评级。”
胡宁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看这个？”
所谓的CDO其实就是担保债务凭证，银行向借款人发放房屋贷款，有的人还不上了怎么办，银行就把好的债权和坏的债权一起打包卖给二级市场。而评级就是买通一个评级机构，给这包东西一个评价。
“你手里的报告翻在CDO那页。”她按下电梯键，头也没回，“那页的脚注里应该有句话，评级机构用的历史数据只追溯到2000年，样本不够。”
“其实国内也有类似的东西，CRM,你是银行的，应该知道。只不过国内的杠杆率没那么高，违约率也比较低。”冷燕飞眨了眨眼。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之前，她透过门缝最后看了他一眼，胡宁安还站在那里，似乎在消化着她说的话。
胡宁安推开801的门。
屋内宽敞明亮，落地窗正对陆家嘴建筑群，远远的能看见一点点黄浦江。他把行李箱放在客厅，走到窗边站定，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刚才冷燕飞那句“CDO结构里藏了不少信用互换”还在他脑子里转，她说得对，而且她只是扫了一眼他手里的报告，就指出了脚注里的问题。这个人是做什么的？中睿资本的行政总监，为什么会对次贷衍生品这么熟？
他把冷燕飞的名片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然后走进卧室，开始把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挂完最后一件衬衫，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汪明华发了一条短信：【搬好了。明天就去行里报到了。】
汪明华的回复很快：【我正在外面走访，一会下了班我去帮你收拾屋子】
胡宁安回复：【别了，东西不多，我自己收拾。你跑一趟太远了。】
【好吧。宁安，我开始想你了。】
【我也想你，周末见。】
【周末见，小猫蹭蹭。】
嘿嘿，坐在空旷的屋子里，胡宁安也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胡宁安拿起桌上的那几页报告，翻到冷燕飞说的那页脚注。果然，脚注里写着：数据样本周期为2000年1月至2006年6月。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拿起笔在旁边加了一行批注：“样本周期过短，未覆盖完整信贷周期。需补充1998年LTCM及2001年互联网泡沫期间数据。”
窗外的天色渐暗，陆家嘴的霓虹灯次第亮起。801的灯也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