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行本部办公大楼与基层支行的喧嚣截然不同,四楼的发展研究部占据了整层最东侧的办公区域,落地窗外是陆家嘴错落的天际线,视野不甚开阔,但氛围却十分安静。
胡宁安准时八点抵达部门报到。推开玻璃门时,他大致扫过了整个部门的人员构成,不算宽敞的办公区里一共五个人,平均年龄接近五十岁,和外界传言的养老岗、边缘岗一模一样。
靠窗位置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戴着厚底老花镜,面前摊着厚厚的经济年鉴,指尖在计算器上缓慢敲击,是部门资历最老的研究员周明远,人称“周老”,深耕宏观经济三十年,临近退休,日常只做数据整理和政策摘抄,是典型的“老学究”。
对面工位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李慧,每天准点上下班,从不加班,从不主动承担任务,桌上常年放着养生茶和家庭照片,是典型的“关系户”,靠着家属人脉进入市行,只求安稳度日,对研究工作毫无热情。
旁边两个工位分别是张凯和王建国,都是四十五岁上下的中层干部,此前在业务部门受挫,被调整到发展研究部“过渡”,日常工作就是整理会议纪要、复制粘贴行业研报,应付式完成任务,早已没了干事的劲头。
最后是部门负责人,赵建新,五十二岁,临近退居二线,每天的工作就是签批文件、对接行领导、传达指令,从不深入研究,奉行“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原则。
这就是整个发展研究部的全部班底。没有年轻骨干,没有前沿研究,没有攻坚动力,整个部门像一潭死水。
“小胡是吧,我是赵建新。”赵建新起身和胡宁安握了握手,语气平淡,“咱们部门的工作你也应该了解,主要是对接总行研究部,整理宏观经济数据,撰写行内参考报告,工作不忙,压力不大,准点上下班,很适合年轻人沉淀。”
他仿佛认定胡宁安是被“发配”到这里,需要提前做好心理建设。
胡宁安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赵主任放心,我清楚。”
“好,有不懂的就问周老,他经验丰富。”赵建新随意交代了一句,便坐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周明远抬头推了推眼镜,温和地笑了笑:“小胡,工位就在门口,你自己收拾一下,资料都在档案柜里,慢慢看,不着急。”
李慧、张凯、王建国也只是抬眼扫了胡宁安一下,便各自低头忙自己的事,没有多余的寒暄,整个部门的氛围安静的诡异。
胡宁安放下东西,来到了七楼的陈敬山办公室,陈敬山是自己重生以来第一个贵人,信任并大力的帮助自己,自己第一天来,不能不来拜访。
陈敬山的门口有几个员工抱着文件在等陈敬山签字,胡宁安认出其中一个正是审计组的成员。
两人在支行审计期间私下就聊了很多,再次见面,很是友好。两人聊了起来。
“兄弟,听说你去了研究部啦?”
“对,你消息够灵通的。”
“你怎么不来我们审计部,我最近快要忙死了。”
“又有什么大案子了?”
“拜你所赐,行里要求对过去三年新发放的信贷进行回头看,查有没有虚假的、违规的,唉,不提了。”
“那应该是风险部的事吧,这种事不是自查吗?你们审计出场有点早吧!”
“谁说不是呢,郑行长要求打通环节,快查快办。我们和风险联合检查。”
两个年轻干部在门口闲聊,声音有点大,办完事的陈敬山听到门口的声音,走了出来。看到了胡宁安。
“小胡来了,进来坐。”
胡宁安回头看了看一帮等签字等汇报的同事,有点不好意思。“还是让大家先工作吧,我是来和陈行打个招呼。”
“那就都进来吧!”
走进陈敬山的办公室,那个年代还没有什么履职待遇,陈敬山的办公室很宽大,围着一圈沙发。
“小胡你先坐,等我一会。”陈敬山一点都不客气,说完拿起文件开始工作。
陈敬山是老银行,见过的、听过的丑恶的、虚假的、利欲熏心的事情太多了,很多东西看一眼就知道个大概了。
那位审计组的兄弟马上就挨批了:“这笔贷款你仔细看看,资产负债率高、业务高度依赖出口、利润率低,和宏远玩具是不是有点像。你怎么就轻易认定没事了?重查!”
陈敬山语气十分不善,敲着桌子发脾气。
“还有这笔,不对,这几十笔。怎么代理办理的都是一个人?有没有虚假按揭?有没有借名贷款?他项权证是不是齐全,你们检查不能只坐在办公室看资料,对于有特殊情况的,要见一见真人才能下判断。”
听到这里的胡宁安猛然回想起一段模糊的记忆,他情不自禁站了起来,走到办公桌旁。
“陈行,我能看看这几十笔代理业务吗?”
“嗯?”陈敬山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还是把文件递了过去。
接过文件,胡宁安扫了一眼后面附件台账,是下面某个支行办理的房屋按揭贷款,但奇怪的是大约三十多笔按揭贷款都是同一个人:曲海山。
“这个曲海山是什么人,怎么代理了这么多。”
审计组的兄弟战战兢兢的回答:“我问了支行,他们说是房产经纪人。”
胡宁安全想起来了,这正是记忆里轰动银行圈的假按揭案(各位看官无须计较时间对不上的问题,小说艺术加工,现实中该案在05年10月结案)。
这个曲海山也不是幕后主使,幕后主使是他背后的投资公司。他们利用假按揭,伙同银行内部的蛀虫,骗取按揭贷款1.3亿元!
看着胡宁安严肃的表情,陈敬山迟疑的问道:“小胡你看出什么了?”
胡宁安定了定神,想了想措辞:“陈行,这个集中批量代理办理的事,我感觉问题很大,很有可能又是一起骗贷案。我建议您亲自上手。”
陈敬山被他笃定的语气震住了,和审计组的那个兄弟对视了一眼,审计组那个兄弟叫刘华强,迟疑的问道:“兄弟,你这么说事可不小,有什么依据?他们的还款可都正常。”
“呃···”胡宁安总不能说自己是重生的,以前听说过这起案子。
胡宁安不知道该怎么说,思考了良久,手指在台账上点了点:“第一,多笔高端二手房按揭业务,全权委托代理人均为同一自然人,单人集中代办多笔豪宅贷款,业务集中度严重偏离常规业务逻辑。”
“第二,楼盘和客户结构异常扎堆。抵押物高度集中在陆家嘴同一高端豪宅片区,借款客户均为公证委托代办、本人从未到行面签。”
“第三,投放时间高度集中,基本都在半年内。巧合因素太多了,不得不引起怀疑。”
“第四,呃···没有第四了,就这些。”
刘华强嘴巴张的大大的,陈敬山的脸色从疑惑慢慢变为凝重。
陈敬山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在办公桌上,过了良久,陈敬山顿了一下,直接对刘华强说:“你们现在就去这家支行,看看资料有没有问题,重点看看他项权证全不全,我一会和郑行长汇报。注意,在证据确凿之前,不要打草惊蛇!”刘华强收拾文件一溜烟跑了。
陈敬山点了一支烟,给胡宁安扔了一支。
抽了半支烟,陈敬山无奈的叹气:“多事之秋啊!”
说完看向胡宁安,严肃的表情换成和蔼的表情,问道:“怎么样,来研究部什么感觉?”
胡宁安实话实说:“养老部门。”
“哈哈哈···,你小子,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要不我抽调你来审计部干几天?”
“谢谢陈行爱护,我心里有点想法,想做一点研究。”
“做研究好啊,研究得做,郑行就是研究出身,你研究搞好了,郑行长不会埋没你。”
胡宁安微笑。
“你准备做什么方向的研究?我给你参谋参谋。”
“我还是准备在次贷危机上写点东西。这次的次贷危机我觉得对国际、对国内的影响会很深远的。从经济到金融,乃至···战略发展机遇的问题。”
陈敬山听到头大,似乎想明白了,又似乎不明白,只好感慨,“你小子说话,一般人都接不上。你说次贷危机对经济和金融的影响我能想明白,关战略机遇什么事?我就想不明白了。”
“一句话两句话我也说不清楚,我现在脑子里全是想法,但没有串成一条线,等我的报告出来,第一时间请陈行斧正。”
“那好,我等你的大作。”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直到陈敬山接到了刘华强的电话。
“你确定?真的没有入库?”
“好,你们立即封存所有相关贷款的资料,原地等待,我去和郑行汇报。”
挂了电话,陈敬山看怪物一样看着胡宁安。
胡宁安故作疑惑的问道:“怎么了?陈行?”
陈敬山叹了口气:“华强他们现场复核信贷资料,果然有一份他项权证没有入库,这几十笔贷款真有问题。又让你猜对了。我不留你了,你忙你的,我去找郑行。”
按揭贷款,没有他项权证,相当于假抵押,假按揭,问题可大可小。小则工作人员疏忽,可以补救,大则就是内外串通,骗取贷款。
陈敬山站起身来,看着胡宁安:“要不你真来审计部吧!让你做审计组长!”
胡宁安笑着摇了摇头:“我也有大事要做。”
陈敬山摆摆手,大步流星去找郑树声行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