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选人的过程很慢,沈德厚和三叔公两人配合着挑人,时不时交头接耳商量两句。被挑中的人喜笑颜开地站到院子里去,没被挑中的则垂头丧气地从队伍前面退下来。
队伍越来越短,终于轮到江二柱和刘氏了。
江二柱低着头紧张地盯着自己的破鞋尖,心里七上八下地打鼓。
轮到他们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来...
然后整个人就愣住了。
面前坐在条凳上的,不是别人,正是三叔公。旁边站着的那个,是老村长沈德厚。
两个人就这么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刘氏也呆了,两人愣在原地好一阵,后面的人喊了好几声他们才回过神来。
江二柱又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面前的两个人看了又看,足足看了十来遍。
真的是三叔公,真的是村长,原来村里人说的姓江的做营生发财的人家,就是他们。
轮到他们两个人上前的时候,江二柱两条腿都在打颤,不知道是跛脚的旧伤发作还是太过激动。
他走到三叔公面前,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淌了下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三叔公的腿失声痛哭。
三叔公和沈德厚也愣住了,两人在茅草村住了这么久,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江二柱。
田村长和一群村民还站在旁边看着,有人已经在交头接耳地嘀咕了。
三叔公扯了扯江二柱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道:“二柱,那么多人看着,你一个大老爷们丢不丢人。”
江二柱回过神来,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他起身的动作很慢,撑着膝盖的手一直在抖,右脚吃力地在地上拖了一下才站稳。
沈德厚和三叔公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问。
“三叔公,沈村长……”江二柱的声音又沙又哑,眼眶还是红的:“我们前几日被分到茅草村了,就住在那片老屋里,我、我不知道是你们家招工,我就是听说村尾有人家在招工,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拿袖子又擦了一把脸。
沈德厚看了看江二柱身后,人已经选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就三四个人。
他跟三叔公交换了一个眼色,便对那几人说今天先到这儿,人选已经够了,那几人虽然失望,但也不敢多说什么,各自散了。三叔公和沈德厚领着江二柱和刘氏,去了沈家院子,把院门虚掩上。
三叔公坐在条凳上,盯着江二柱那只跛了的右脚看了好一阵,才沉声问道:“二柱,你这脚是怎么回事?”
江二柱还没开口,刘氏先哭了,她断断续续地讲了后来的遭遇,说到最后泣不成声,江二柱坐在一旁,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三叔公听完,好一阵没有说话。
他慢慢站起身来,拄着拐杖在屋里踱了两步,背对着江二柱和刘氏,声音沙哑低沉:“你们先回去吧,至于招工的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还得看醒儿的意思。”
江二柱和刘氏也没敢多说什么,默默地站起来。
等两人走远了,沈德厚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说不清的复杂:“造化弄人啊。”
三叔公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望着院门外那条空荡荡的村路,沉默了许久。
“报应。都是报应。”他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还是等醒儿回来后,问问她的意见吧。”
江醒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她今天跑了几家铺子,把下一批酱油的预订单子都敲定了,脸上也有些倦色。
晚饭一家人围坐在小方桌前,三叔公端着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今天江二柱的事情在饭桌上说了。
“今日在村口选建房的帮工,江二柱和刘氏也来了。”三叔公的声音有些低:“他们一家也被分到了茅草村,江二柱的脚跛了,走路都走不利索。江来福瘫在床上动不了,一家子全靠刘氏一个人撑着。”
他顿了顿,把刘氏今日告诉她的全部说了出来。
张氏听完,手里的筷子慢慢放了下来,叹了口气。
一家人都安安静静的,都在等江醒拿主意。
江醒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太大的波澜,像是在听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
她有意料到可能会再次遇见江家人,不过她没想到江二柱一家居然能分到茅草村,跟他们住在同一个村子里。
“江二柱一家在茅草村,”她抬起眼看向三叔公:“江大柱一家呢?”
三叔公摇了摇头,眉头微微皱起:“这个二柱没说,他和刘氏从头到尾只顾着哭了,没来得及细问。今日瞧着二柱的模样,怕是遭了不少罪,瘦得皮包骨头。我只跟他说了,这事儿我做不了主,招不招他们做工,还得你点头。”
江醒没有接话,面色如常的吃饭。三叔公看了看她的脸色,心里大概便有了数。他没再多说,把话头岔到了建房的事上。
然而第二天一早,江二柱和刘氏又来了。
开门的是张氏,她刚把灶膛里的火升起来,听见院门响便去开门。门一拉开,就看见江二柱和刘氏双双跪在门口。
“娘...”江二柱抬起头来,眼眶熬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娘,我们是来认错的。从前是我们不对,是我们眼皮子浅,没出息。娘你打我们骂我们都行,只求你……只求你看在爹的份上,给我们一个机会……”
刘氏跪在他旁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喊着“娘”“对不起”。
张氏皱着眉站在门槛内侧,手还扶着门框,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厌恶还是为难,她想把门关上,手指在门板上收紧了两回,却始终没有真的合上去。
就在这时,江醒从外面回来了,远远便看见自家院门口跪着两个人。
她走上前去,脚步声不轻不重地落在碎石路面上。江二柱和刘氏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是她,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转了个方向,朝着江醒跪了下去。
江醒侧过身,避开了他们的跪拜。
“你们来干什么。”她的声音不冷不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站在院门边上,目光直直地落在两人身上,没有让他们起来,也没有往院子里让半步。
江二柱抬起头来,对上了那双平静到近乎冷淡的眼睛。
他讪讪改了口:“大丫……江醒姑娘。我们没有别的心思,不是来攀亲戚的,也不是来讨什么便宜。我们只是真心想上门求一个机会,一个做工的机会。我虽然脚跛了,但我还能干活,我什么都能干,挑水劈柴推磨都行。”
他原本想喊一声“大丫”,可那两个字在舌头上打了个转,又被江醒目光里的疏离堵了回去。
说完了他便低下头去,不敢再看江醒的眼睛,双手攥着膝盖上的破布裤子,现在的他生不出任何多余的心思,只能把自己的姿态一低再低。
江醒没有说话,刘氏急了,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双手撑着地面往前挪了半步:“江姑娘,从前的事是我们错了,我们瞎了眼,我们对不起你们。我们不敢奢求你原谅,可是如今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来福瘫在床上连屎尿都要人伺候,二柱的脚一天比一天坏,家里就剩十来个铜板,粮食也快断顿了。求你,什么脏活累活我们都干!”
江醒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