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来福找到他爹的时候，江二柱整个人蜷在地上像一只被碾断了脊梁的野狗。
江来福把江二柱背到背上，一步一步地把他驮回了栖身的地方。他把江二柱安顿好以后，心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转身就朝江大柱一家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不巧，他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江大柱一家已经走到了府城门口，正要随陈秀才一行进城。
江来福远远地看见江青山那副人模狗样的背影，浑身的血都涌上了脑门。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城门的方向大声喊道：“江青山！你今日敢走，我就将你做的龌龊事情全部捅出来！”
这声音又尖又响，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陈秀才的耳朵里。
江大柱和周氏的脸色同时变了，江青月站在陈芷兰身后，嘴角勾起幸灾乐祸的笑。
江青山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色却仍旧如常，只是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陈秀才回过头，疑惑地看了一眼江青山，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江青山不愧是江青山，他转过身来，面不改色地朝陈秀才拱了拱手，声音温和而从容：“老师，那是我二弟，从小与我一块长大，情谊胜过旁人，定然是舍不得学生，待学生前去与二弟道个别，片刻便回。”
陈芷兰仰头看着江青山俊朗的脸庞，柔声说道：“青山哥哥当真是情深义重。你快去吧，莫让人家久等了。”
她看着江青山的眼神里满是娇羞和迷恋，仿佛面前这个男子便是天底下最完美的人。
江青山被她这么看着，脸颊也适时地泛起一抹微红，温声道：“嗯，你们先行，我随后来。”
转身的瞬间，他脸上那抹红晕便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他走到城门边，从袖中掏出几块碎银，塞给守城的府城兵，声音压得极低：“二位大哥，外面那人是我二弟，年纪小不懂事，劳烦通融一下放他进来，我同他说几句话就走。”
府城兵掂了掂手里的银子，侧身放行。
江来福一进来就怒气冲冲地指着江青山的鼻子质问：“江青山，你什么意思！好歹是亲兄弟，你爹下手把我爹腿打断了，你们一家子现在吃香的喝辣的，怎么，攀上高枝就想把我们甩掉？没门！”
江青山面上的笑意纹丝不动，声音依旧是那副温和到无可挑剔的调子：“二弟说的哪里话，咱们是一家人，我怎么会抛下你们。二伯的腿断了？严不严重？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爹向来与二伯关系最好了。”
江来福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你少在这里装。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得很。”
旁边的府城兵还在一旁看着两人拉扯，江青山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们一眼，伸手揽住江来福的肩膀，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道：“二弟，我这里有些银钱，你拿着给二伯请个大夫。”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塞进江来福手里，动作温柔得像是真心实意。
江来福毫不客气地把钱袋揣进怀里，脸上的冷笑却半分未减：“你以为这点银子就够了？除了我爹的腿，你还要让陈秀才开口，把我们一家也带进府城。”
江青山面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语气仍旧温和如初：“二弟，我们并不是在府城住下，只是暂时的落脚，开了春一样要和你们一起上路的。况且这是老师打点的关系，我一个学生，实在是没资格说什么。”
江来福才不吃他这一套，他把银子往怀里一塞，脸上的冷笑却半分未减，语气比方才更加咄咄逼人：“少啰嗦，你说不上话？你可是陈秀才的上门女婿了，你会说不上话？别忘了你曾经对彩云做的那些事情，若是我将这件事捅出来，你的夫子，你那未过门的娘子知道你这伪善的真面目，你还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
江青山听见这话，脸上那层维持了许久的温和终于彻底碎裂了。他的面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眼神里那股利刃般的冷意不再遮掩，直直地刺向江来福。
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来福，我劝你最好管住你的嘴巴。你的要求，我会努力办到。”
见江青山终于不再装模作样，江来福得意地笑了一声，把银子往怀里又揣了揣，转身大摇大摆地朝城门走去。
他此刻满心都是胜利的快意，到底还是他赢了，到底还是江青山在他面前低了头。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江青山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了。
那张向来温和俊朗的脸上出现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漠然。
他站在原地目送江来福走向城门，然后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向城门边那两个还在闲聊的府城兵。
他从袖中又取出两锭银子，这是他陈芷兰特意塞给他，让他去府城里给自己添置几身体面衣裳用的。他把银子一人一锭塞进两个府城兵手里，声音温和如常，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二位城兵大哥，那人没有路引，也没有派书，擅自私闯城门，还请二位大哥依法处置。”
两个府城兵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对视一眼，脸上浮起一抹心领神会的笑。这种仗势欺人的勾当，他们也不是头一回做了。
两人转身朝城门外走去，江来福正站在城门口等着出城，嘴里还哼着小曲，心里盘算着回去以后怎么跟爹娘炫耀自己从江青山手里讹来的这笔银子。
身后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他的惨叫被城门洞子里穿过的风裹挟着飘出去老远，过路的行人纷纷侧目，但看见动手的是府城兵，一个个都低着头快步走开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多看一眼。
江青山站在城门内侧的阴影里，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神平静无波地听着他的惨叫声，最后只剩下微不可闻的呻吟。
他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