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快黑了，她的儿子就那么躺在杂草丛里，身上的衣裳被血浸透了半边，脸上糊满了泥土和血痂，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刘氏扑通一声跪倒在他身边，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敢碰他，喉咙里发出的那声哭喊。
府城外没有真正的大夫，只有一两个略微认得几味药材的土郎中。刘氏倾尽身上所有的铜板，才换来了几包粗糙的草药，终于把他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可江来福虽然活了下来，却从此成了瘫子，连自己翻身都做不到，而江二柱被砸碎的脚腕因为没有银子及时医治，也彻底跛了。
回想这一切，江二柱坐在那间家徒四壁的老屋里，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淌过满是沟壑的脸颊。
而在村尾的院子里，张氏收拾完了晚饭的碗筷，终于还是忍不住把心里憋了许久的疑问说了出来：“醒儿，这江二柱平日里和江大柱一家向来穿一条裤子，怎的如今却……”
江醒看着张氏那双满是困惑的眼睛，沉声说道：“当利益至上的时候，利益才是最大的。江大柱当初能用得着江二柱的时候，自然是兄弟情深。如今江大柱攀上了陈秀才，江二柱就成了拖累，兄弟情分在利益面前，薄得跟纸一样。”
张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活了半辈子，见惯了村里人家为了一亩三分地争得头破血流，但亲兄弟之间下死手这种事，终究还是超出了她的认知。
江醒没有再多说，她心里更担心的是江大柱一家和江青山。江青山这个人，比江大柱更危险。
如今他攀上了陈秀才，日后在安溪县的地界上只会更加如鱼得水，这个人，迟早会成为她最大的麻烦。
至于江二柱一家……她微微眯起眼睛，手指在石磨边缘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江二柱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拜江大柱所赐。或许日后，这对她而言并非毫无价值。
忧心的不只是江醒，还有陈家，自从那日县丞夫妇和裴景时来过之后，陈素梅就像变了个人。
时常发呆，嘴里时不时还傻笑两声，俨然一副思春的模样。胡氏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是过来人，这天傍晚，陈素梅坐在条凳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又在望着远处后山的方向出神，嘴角那抹傻笑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胡氏把擦手的布往灶台上一摔，走到她面前，一屁股坐到她旁边的条凳上，开门见山地问道：“素梅，你如实跟娘说，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可是看中了那日的裴秀才？”
陈素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脸腾地红到了耳根，把手里的草茎往地上一丢，声音都变了调：“娘，您胡说什么！我才没有！”
嘴上说着没有，手却不自觉地绞住了衣角，把裙摆攥得皱皱巴巴的。
自己的女儿自己还不了解？胡氏看着陈素梅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心里明镜似的。
0她没有非要让陈素梅当面承认，只是放软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无奈和心疼：“你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娘确实该给你物色好人家了。不过你听娘一句劝，那裴秀才啊，咱们家高攀不起。趁你现在心思还不重，收一收，咱们老老实实寻个好人家嫁了，踏踏实实过日子。”
陈素梅听见“高攀不起”四个字，脸上那层娇羞的红晕刷地褪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怒火。
她猛地抬起头来，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几分不甘心的尖利：“娘，你胡说什么！怎么我就配不上裴秀才了？我配不上，谁配得上？江醒吗？”
话一出口，她心里那个画面又翻涌了上来，那天在饭桌上，裴景时每说几句话便会不由自主地往江醒的方向看一眼。那股难受劲像扯了布条一样，在她心里一道一道地撕。
胡氏被陈素梅这反应激得也有些来气，但她难得没有跟着拔高嗓门，只是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劝道：“江丫头能不能配上秀才那不是咱们该说的。再说了，人家江丫头的确是很能干，整个村尾这几家谁能不佩服她？”
“但是娘不是要你跟她比，娘是想让你不要对那样的高门大户抱着心思。那大户人家的少夫人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当的，你没有那样的城府和手腕，进去了只有吃苦受气的份。娘是为了你好。”
听见自己娘夸江醒能干，陈素梅心中火气更大了。
她从条凳上弹起来，眼眶气得通红：“凭什么！那江醒论样貌、论身姿，哪一点比得上我？娘你就是偏心，你就是看江醒现在赚了钱你就向着她说话！你怎么就知道裴秀才看中的不是我？前日，裴秀才还一直对着我笑呢！”“人家秀才那是有礼貌，不忍拂面子，对谁都笑。你当他只对你一个人笑吗？他对你奶奶也是这么笑的，对张婶子也是这么笑的，那就是人家读书人的规矩！”
“娘！”陈素梅大喊一声，眼泪夺眶而出，转身就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把门从里面闩上了。
她趴在床铺上哭了很久，越想越不服气，视线不由自主的移到窗台上两朵绢花。
旁边的木架上挂着一件新做的衣裳，是近段时日她表现好，奶奶特意给她和晓晓一人做了一身。
又想起方才自己娘说的那些话，娘现在只是一时不敢相信她的女儿就是天生当大户人家少奶奶的富贵命。
她要证明自己，她才是这个院子里最漂亮的姑娘，日后等她嫁入裴家，每天过着下人伺候的日子，看谁还敢瞧不起她，那些曾经对她指指点点的人，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她把新衣裳换上，重新梳了个好看的发髻。
她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又看，满意地弯起嘴角，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溜出了院子，沿着村路往村口走去。
她上次听小牛说起过，裴秀才和县丞夫妇来村里时就住在镇上的北秋苑，她现在就要去北秋苑，亲自去见裴景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