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初九神情自若,无视众人的嘲讽,对着周不同抱拳道:
“下官斗胆,请大人屏退左右,下官回禀之事干系重大,倘若消息外泄,恐有杀头之罪。”
周不同眼中寒光一闪,面露不悦,复又平复。盯着李初九看了少许,见他神色从容,不似妄言,抬手一挥:
“都退下。”
下首属官、文吏面面相觑,出言呵斥那人张了张嘴,还待再说,被周不同一个冷眼扫过,顿时噤声,躬身退了出去。
两侧轻甲护卫却纹丝未动,周不同呵斥道:
“你们也退下,难道尔等以为他还能当众刺杀本官不成?”
几人神色一凛,抱拳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周不同端起茶盏,细嚼慢品,眼角余光射向李初九,冷冷道:
“说吧,本官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计策,会有杀头之罪。”
对于周不同的态度,李初九早已了然于胸。他神色一正,徐徐开口道:
“大人,下官斗胆猜测,清河码头上的漕粮,已然不足四万石,然而流民却只增不减。若是以常规搜刮各地富商,强征赋税,怕也杯水车薪,难解大人当下之局。”
不待周不同发作,李初九接着道:“大人忧心之事,无非两者:一为流民喧闹,二为朝廷弹劾。下官以为,赈灾救民,只要流民不喧,各地官员不语,此事便已成矣。
若是操作得当,大人不但能获得丰厚钱财,还可化劣为优,获取功劳,更上一层,也未尝不可。”
周不同握着茶盏的手,蓦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放下茶盏,起身盯着李初九,开口道:
“哦,听你的口气,本官这次倒是非祸是福了?说来听听,若真如你所言,本官承诺,事情办妥之时,亲手去信给吏部尚书举荐你为清河县令,绝不食言。”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诱惑,幽幽道:“况且此次困局由你化解,自当承你一恩,他日你在官场遇到困难,本官定会酌情施以援手,待得你我相交多次,意气相投之下,替你在京中疏通打点,也未尝不可。”
李初九对于周不同画的大饼完全当他放屁,不过这次忽悠好了,漕帮的马仔肯定跑不了,至于县令之位嘛,也未尝没有可能。
随即他上前一步,振振有词道:“大人,下官的计策就是先采取鱼目混珠:目前漕粮不到四万石,不说拿点辛苦费了,赈灾救命尚且不够,况且,清河县又失了一万石,此事,瞒是瞒不住的。
下官的意思是大人不妨直接漕粮掺沙土,一石变两石,四万变八万,再加收刮富户,这么一来,别说赈灾,大人辛苦费也自不会太少,打点关系,买点补品,那谁还能说什么?”
周不同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又看,确定他不在说假话,直接被气笑了,目光阴冷,怒吼道:
“混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添加沙土,亏你想得出来,你是嫌本官死得不够快?嗯?”
“来人!”他一摆了摆手,坐回原位,直接呼唤护卫,他要砍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满口胡言的小子。
李初九陡然抬头大喝一声:“慢着!”
随即又直视着他,义正言辞道:“大人,你扪心自问,我有这么蠢,要特意送上脑袋让你砍吗?大人为何如此急躁,下官只说了其一,大人可否等下官把话说完,再砍不迟?”
周不同被他言辞凿凿的气势唬得愣了愣,仔细想了一下,确实李初九小小县丞本能置身事外,没必要特意找死,或者他还有后招?
想通此节,他摆手挥退冲进来的护卫,虽然有些尴尬,但还是一脸严肃道:
“好,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本官耐心是有限度的,速速说出后续计划,若是……”
他话还没说完,李初九直直盯着他斩钉截铁道:
“若是下官但有半句虚言,不用大人动手,我亲自扭下脑袋给大人当球踢,大人以为如何?”
周不同被噎得一怔,冷哼一声:“你知道就好。”
李初九紧接着说出后续计划:“大人,之前是鱼目混珠,下面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大人忧心无非是怕加料漕粮被轻易发现,下官以为大人大可不必忧心于此。
河北境内大旱,漕粮因河道淤塞,运粮船搁浅清河,既如此,大人可直接下令各受灾地方速来清河接粮。”周不同眉头一皱,打断道:“接粮?粮到了地方手里,掺没掺土一验便知,你是怕本官死得太慢?”
李初九微微一笑,道:“大人莫急。即便粮食足斤足两,各级官员层层盘剥一番,最终赈灾嘛……也就寥寥。
既如此,大人可直接附一消息,赈灾队沿河而下时,富商百姓听说地方受灾,纷纷慷慨解囊,漕粮反而多有一倍,想来地方官员亦能领会其中深意。”
周不同沉默片刻,面色稍缓,淡淡道:“那也要他们信才行。粮从清河拉走,路上出了事,最后照样查到本官头上。”
李初九点了点头,道:“大人说得是。所以接粮之时,大人可安排先看真粮少许,后让运粮队帮忙运出。至于说路上漕粮被掉包了,那跟大人有什么干系?”
李初九说得口干舌燥,自顾自回到座位拿起茶壶灌了一大口。
周不同扫了一眼便没有理会,他隐约猜出了其中关键。
李初九接着道:“大人又亲自在清河县开棚施粥,难道他们想诬陷大人?皇上能饶了他们,百姓自会为大人辩解。
如此一来,大人劳苦功高,又得民心,银钱自然也少不了。想必他们若来,还会有另一番孝敬,大人到时给点笑脸,陪他们吃几杯酒,全程万无一失。大人以为如何?”
周不同阴鸷的眼神,随着李初九话音落下,逐渐散了开来。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眼睛越来越亮,最后一拍桌子大笑起身:
“好!好一个鱼目混珠,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李初九,你很好。”
说着,他破天荒地拍了拍李初九的肩膀,微笑道:
“本官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非等闲之辈。不错,若按你的计策行事,或真有可能一箭三雕,更进一步不敢说,皇上面前必然多了几分底气。”
他微笑着朝外面大喊,行事作风雷厉风行:“来人!准备笔墨纸砚,本官要给李县丞写封推荐信,速速取来!哈哈,莫要让本官失信于人。”